
黎婉兒是被抬進內院的,她僅是抬眼看著院裏的一切,都費勁了力氣。
“呀,姐姐怎麼弄成這樣?”
薛瑩瑩掩著嘴驚呼。
玉環跪在蕭繹麵前。
“世子,這床上的東西當真不是娘娘準備的,娘娘聽說您和長公主要燒了白事坊,連門都沒出就被婆子打成這樣,怎麼會是娘娘幹的呢?”
管事婆子也慌忙跪了下來。
“世子,娘娘她今早非要出夥房,您吩咐過成婚之前不準她出去,我實在是沒辦法才....”
蕭繹盯著奄奄一息的黎婉兒,轉頭對著管事婆子一個巴掌扇了過去。“本世子的妻子,你一個管事的說打就打了?好大的膽子!”
“來人!給我把她拉下去,杖斃!”
婆子的哀嚎聲中,薛瑩瑩又是一聲驚呼,她撲在黎婉兒身前。
“姐姐,我昨天隻是嚇唬嚇唬你。是我錯了,逞口舌之快,竟害你至此!”
“世子,是我錯了。我昨日想叫姐姐不要打擾我們的婚禮,就和她說,若是婚禮上出了什麼岔子,就燒了她的白事坊。”
“但我沒有動那間鋪子,真的沒有,我就是想嚇唬嚇唬她。”
“難道...姐姐以為我真的燒了那間鋪子,才會叫人把那些嚇人的東西放進婚房....”
黎婉兒氣息微弱,渾身傷口一動便扯著劇痛。她渙散的目光艱難挪到薛瑩瑩臉上,又轉向蕭繹,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
“不是...不是...我...”
蕭繹眼底瞬間凝起戾氣,方才那一絲不忍蕩然無存。
他根本不去細看黎婉兒滿身血汙的模樣,厲聲嗬斥:“事到如今還敢狡辯!我看你就是想毀了這樁婚事!”
薛瑩瑩還在抹淚。“姐姐,我和世子真的沒有動白事坊。你若不放心,可以叫玉環去看看。”
“夠了!”蕭繹厲聲打斷。“一個坊子而已!燒了也就燒了!憑白鬧出這麼多事情!”
黎婉兒眼神渙散。
她想起了曾經那個,跪在祠堂收了99鞭的男人,他曾笑著說“婉兒,你爹娘留給你的坊子,我一定替你保護好。”
那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把黎婉兒抬下去,關在房間裏不許出來!”
蕭繹拂袖而去,薛瑩瑩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對著黎婉兒麵露譏笑。
黎婉兒彎動手指,輕輕對玉環招手。身上的舊傷被拉扯著,分不清哪裏在疼。
“玉環,幫我去看一看白事坊吧。”
玉環抹著淚將她安頓好。“娘娘,我去去就回。”
直到天黑,黎婉兒也沒有等到玉環。
倒是等來了國公夫人。
她將一本休書甩在黎婉兒的臉上。
“怎麼是休書?夫人,當初我求的,是和離書。”
國公夫人嫌惡的用手掩住鼻子。“看看你的樣子,還想要和離。休了你都是對得起你了。”
“現下繹兒正在洞房花燭,沒空看著你,趕緊滾吧。”
黎婉兒沒有說話,隻是垂眸握緊了那本休書。
府中無人阻攔,伴著院子裏鬧洞房的起哄與哄笑聲,她托著殘破的身子,一步一個血印往白事坊的方向走。
“著火了!著火了!”
不知是誰喊了起來,黎婉兒心下一緊,再顧不上崩裂流血的傷口,衝向街道。
夜風卷著灼熱的煙火氣撲麵而來,熟悉的坊子在烈焰中搖曳,黎婉兒僵在原地,呼吸一滯。
渾身的傷痛都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絞痛。
火光映紅了她慘白的臉。她踉蹌著往前撲,卻被熱浪逼得連連後退。
“快讓開,要死人了!”
有人從烈焰中抬出了擔架,黎婉兒的視線陡然落在被抬出的焦黑身影上,那枚她親手為玉環縫製的布帕還露在衣外。
“玉環!!!”
撕心裂肺的呼喊響徹街道,黎婉兒渾身劇烈發抖,喉嚨裏湧上腥甜,淚水混著臉上未幹的血肆意滑落。
“是不是蕭繹?是不是他放的火?”
玉環的眼珠在火光裏失去了往日的光亮。她艱難地搖了搖頭,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字都耗盡力氣:“娘娘......”
“你走吧......往後......再也沒有玉環護著您了......離得遠遠的,別再回這......吃人的京城......”
話音落盡,那隻曾無數次牽住她、寬慰她的手,無力垂落。
黎婉兒伏在冰冷的地麵,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徹骨的悲慟死死攫住她,連痛哭都發不出聲響。
良久,她緩緩撐起殘破的身子,最後望了一眼熊熊燃燒的白事坊,轉身決然踏入沉沉夜色,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