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歲那年,我被我爸送給了不能生育的大姑。
弟弟嚼著大白兔奶糖,追在我後麵喊:
“你就是個引子,等大姑懷上了——不對,等大姑家生了娃,誰都不會要你這個窩囊廢!”
我攥著拳頭不願相信。
可當大姑把我帶走時,我爸連頭都沒回。
我恨了他整整十年。
恨到拚了命地考第一,從倒數爬到全校第一,再爬到全省狀元。
我就想站在他麵前,讓他看看——
當年他嫌棄的那個窩囊廢,今天是什麼樣!
升學宴上,他果然來了,卻張口就是:
“老大!爸給你找了門好親事,有人出十萬招上門女婿!你弟訂婚全靠你了!”
我笑了,轉身從屋裏拿出戶口本,摔在桌上:
“不好意思,我戶口本上的爹媽,沒你這號人!”
1.
李光宗一腳踢飛我手中的西瓜皮。
“窩囊廢還吃呢,爸不要你了。”
“你放屁。”
我罵了一句,伸手去撿瓜皮。
他一腳踩上去,碾了兩下,瓜皮爛成了泥。
“我親耳聽見的,爸要把你賣給不下蛋的大姑。”
“你以後就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你胡說!”
我嘴上這麼說,心裏卻咯噔了一下。
昨晚我蹲在灶台後添柴,隱約聽見爸在堂屋跟人打電話:
“這小子養著也沒用,你要是要,就接走,省得我看著心煩。”
那時候我不敢細想,現在被李光宗戳破,後脊骨瞬間涼了半截。
“愛信不信,”他剝開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裏,“等大姑來了你就知道了。”
他說完轉身跑了,跑到門口又回頭衝我喊了一句:
“爸還說了,大姑又凶又窮,十年都生不出娃,專門打小孩!”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我告訴自己,李光宗是騙人的。
他從小就愛欺負我,騙我、打我、告我的狀,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
可那天下午,大姑真的來了。
大姑來時,我正在院子裏喂雞。
見她進來,我驚得扔下雞食盆子,轉身躥進屋藏到衣櫃裏。
我蜷在角落,捂著嘴大氣都不敢出。
“老大呢?”
大姑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
“大姐來了?快進屋坐!”
我爸的聲音響起來,語氣熱絡得不像他,“我給你倒碗水!”
“老大!死小子跑哪兒去了?快出來!”
我沒動,把自己縮得更小,渾身發抖,手指死死摳著櫃門。
腳步聲進了屋。
我爸找了一圈,最後拉開衣櫃門。
“我不去!我不跟大姑走!”
我哭著喊,雙手死死抓住衣櫃門。
我爸薅不動我,火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你個死小子,給你臉了是吧?”
李光宗跑進來,嘴裏嚼著泡泡糖,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我爸拽著我胳膊,往外拖。
“爸!我聽話!我再也不跟弟弟搶東西了!”
“我一天隻吃一頓飯!我啥活都幹!你別把我送走!”
我爸拖著吃力,氣急敗壞,抬手又要打我。
“常山!”
大姑衝過來,一把把我搶到懷裏。
“孩子不懂事,你好好說就是了,打他幹什麼。”
“別怕。”他聲音低低的,不像我想象中那麼凶,“你爸不是不要你。”
“是大姑生不了孩子,你去我家住一陣子,等大姑有了娃,就把你送回來。”
我不信,扭頭去看我爸。
我爸從裏屋拎出一個蛇皮袋,往地上一扔:“這些都是他的東西。”
大姑低頭看了一眼。
“不用了,穿的用的,我都給買好了。”
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外套很大,把我整個人都裹住了,上麵有肥皂和陽光的味道,蓋過了我身上的汗味,我忍不住往大姑身邊靠了靠。
我爸臉色一僵。
“聽見了吧,”他轉而衝我說,“你過去是享福的。”
“還死活不去,真是有福不會享的賤命。”
大姑牽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卻暖烘烘的。
走出院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爸已經轉身進了屋,連頭都沒回。
門簾落下來,啪嗒一聲,像什麼東西斷了。
李光宗還站在門口,他吐出舌頭,雙手扒著下眼皮往外翻。
那副嘴臉,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2.
大姑嫁到了鄰村,離我家不到半小時的路程。
到家時,大姑父正蹲在院子裏劈柴,見我們來,立馬放下斧頭迎上來,手裏還端著一碗溫好的水:
“快進屋歇著,麵馬上就煮好。”
吃完飯,大姑燒了一大鍋水,倒進木盆裏,用手試了試水溫,才叫我過去。
她看著我身上沾著泥汙的衣服,指尖撫過我胳膊上的淤青,嘴裏低聲罵著:
“你爸咋當爸的。”
罵完又覺得不該在我麵前說這些,趕緊住了嘴。
隻是手上的動作更輕柔了,我看見她眼底的心疼,心裏酸酸的。
水換了三遍。
洗完澡,大姑拿出一套新衣服。
藍色的T恤,黑色的短褲,就是大了些。
但我很知足,這可是新衣服。
大姑又從櫃子裏拿出一個軍綠色書包和一個鐵皮文具盒,文具盒上印著孫悟空。
“喜歡不?”
我盯著文具盒,手指頭摸上去:“我沒上學。”
他愣了一下:“你八歲了,沒上學?”
我低下頭:“我爸說我笨,上了也是白費錢。”
他沒說話,把文具盒塞進書包裏,拉上拉鏈。
當晚,大姑和大姑父坐在堂屋說話,我趴在門縫邊聽,大姑說:
“這孩子必須上學,光耀隻是性格內向,我就算砸鍋賣鐵,也得供他。”
大姑父應著:“你說了算,咱以後就把這孩子當親兒子養。”
第二天,他就把我送進了村小。
我和李光宗一個班。
他看見我穿著新衣服、背著新書包走進教室,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下課鈴一響,他就衝過來扯斷我書包帶子,扔在地上踩。
“一個窩囊廢,上什麼學?浪費錢!”
我氣紅了眼,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打。
老師把我們拉開的時候,李光宗鼻子裏淌著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快放學時,李光宗帶著我爸衝進教室,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往外拖。
老師攔他,他回頭吼了一句:
“我管我自己兒子,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回到那個院子,他把我按在板凳上,從門後抽出那根竹條。
“大師算過了,你弟是家裏的福星,你算個什麼東西?”
竹條抽在腿上、背上,火辣辣地疼。
血珠從衣服裏滲出來,我咬著牙,一聲不吭,在他麵前哭沒用,哭得越狠他打得越凶。
李光宗坐在門檻上,捧著西瓜啃,鼻子裏還塞著棉花團。
打完,我爸揭開地窖的木板蓋子,把我往裏一推。
我摔下去,膝蓋磕在硬地上,頭頂砰一聲合上,周圍黑漆漆的。
我不怕,關的次數多了,早就習慣了。
我以為又要關好幾天。
可沒多長時間,頭頂的木板被掀開,手電筒的光照下來。
“光耀。”
是大姑的聲音。
她從梯子上爬下來,手電筒往我身上一照,愣住了。
她看見我腿上、胳膊上一道一道的新傷,有的已經腫起來,紫得發青。
出了地窖,大姑和我爸吵了起來。
我爸指著大姑鼻子罵:“這是我的種!我想打就打!你一個不下蛋的公雞,憑什麼管我?”
大姑也紅了眼:“他是個孩子!你打他的時候良心不會痛嗎?”
“他吃你的喝你的,我給你五百塊撫養費,以後他的事,你別再插手!”
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遝零錢,狠狠摔在桌上。
臨走時,我爸不服氣地嘟囔:
“一個不下蛋的公雞,自己都沒管明白,還管到我這兒來了!”
大姑腳步頓了一下,可沒回頭,也沒鬆手。
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傷口,眼眶紅著牽著我往家裏走。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抱著他的腰。
“對不起。”
大姑沒說話。
我把臉貼在他後背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肥皂味,心裏卻忍不住犯嘀咕:
大姑會不會因為我,和我爸徹底鬧翻?
會不會後悔接我來家裏?
3.
從那以後,大姑每天接送我上下學。
可我底子太差,拚音不會,算術不會,上課像聽天書。
期末考試,我考了倒數第一。
李光宗笑得前仰後合,湊上來衝我不停地喊:
“倒數第一!李光耀考了倒數第一!大姑還供你上學呢,供個屁!”
“考這麼丟人的分,看大姑還要不要你!”
旁邊幾個同學扭過頭看我,有人捂著嘴笑。
我低著頭往教室走,他跟在後麵不依不饒:
“你以為大姑是稀罕你?他就是想要個引子,等他自己有了娃,誰還要你個窩囊廢?”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考了倒數第一的事,在大姑村裏傳開了。
村口大樹底下那幾個嬸子,看我經過,就捂著嘴笑。
“就那個引生娃,老張家那個,考了個倒數第一。”
“嘖嘖,老張還當個寶似的供著,又是買書包又是買衣服的,白費勁。”
“可不是嘛,到底不是親生的。再說了,這引生娃也不管用啊,都來了大半年了,肚子也沒個動靜!”
我低著頭快步走過去,手指頭攥著衣角,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以為大姑會生氣,可她就像沒聽見一樣。
第二天放學回來,我發現堂屋裏坐著鄰家姐姐,比我高兩個年級,在班裏回回考第一。
桌上擺著一包大白兔奶糖。
“以後讓小芳姐姐給你補課,不會的就問她。”
小芳剝了一顆糖塞進嘴裏,翻開我的課本,眉頭立馬皺起來:
“你這基礎也太差了吧。”
語氣裏滿是不耐煩,我攥著衣角,不敢說話。
晚上,我趴在桌上寫作業。
大姑在旁邊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布,發出噗噗的聲響。
我寫著寫著,忽然停下筆。
“大姑,下次考試,我一定考第一。”
大姑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低頭納鞋底。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考第幾都行,別把自己逼太緊了。”
從那以後,我白天在學校上課,放學跟著小芳補課,晚上趴在煤油燈底下寫作業。
拚音不會,我就把聲母韻母抄了一百遍,貼在床頭、灶台、雞窩上。早上睜眼先背一遍,喂雞的時候嘴裏念念有詞。
算術不會,我就用手指頭算。一雙手不夠用,就把腳趾頭也算上。
大姑看見我脫了鞋掰腳趾頭,笑得前仰後合。
“傻小子,”她拿了一把黃豆,倒在桌上,“用這個。”
那一把黃豆,比手指頭好使。
最難的是應用題。題目裏的“小明”“小紅”繞來繞去,我看了就頭疼。小芳教了我三遍,我還是不懂。
“你咋這麼笨呢!”她急得直跺腳。
我沒吭聲,低頭看著題目,眼淚吧嗒吧嗒掉在課本上。
大姑走過來,把課本合上。
“不寫了,睡覺去。”
“我不!”我把課本搶回來,“我要考第一。”
大姑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坐在旁邊納鞋底。
那天晚上,我熬到後半夜。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大姑的棉襖,桌上多了一碗紅糖雞蛋。
年底考試那天,我坐在考場裏,手心裏全是汗,可筆握得很穩。
成績出來那天,我激動得跑回家。
推開院門,卻看見大姑父蹲在灶房門口,大姑坐在門檻上,兩個人抱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
“大姑......”
大姑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可她看見我,忽然笑了。
“我的小福星回來了!”
大姑父走過來,揉揉我的腦袋:“光耀,你大姑懷上了,都是你的功勞。”
我愣住了。
懷上了?大姑懷上了?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大姑懷上了,那是不是就要把我送回去了?
這時,大姑的婆婆從屋裏走出來,拉著大姑的手,臉上堆著笑,卻斜著眼睛看我:
“終於懷上了,這是咱張家的大孫子!”
“光耀這孩子也該送回去了,別占了咱孫子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