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便利店數硬幣。
“晚晚,晚上有事,你自己吃。”
電話掛了。17秒。
我放下泡麵,換了最便宜那個牌子。省下的一塊五,剛好買根火腿腸——臨期的。
回到家,餐桌上擺著三副碗筷。用過的。碗底還沾著粥漬,我媽的、我爸的、我弟的。沒有我的。
我站了很久。
然後打開手機,刷到表姐蘇瑤的朋友圈。九宮格,火鍋店。四個人圍著一口紅油鍋,我媽在給蘇瑤夾菜,我爸舉著手機笑,我弟湊在蘇瑤旁邊比了個耶。
配文:“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我媽評論:瑤瑤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弟評論:姐你最好了,不像某些人。
某些人。
我點進蘇瑤三天前的動態。她剛來我家那天,我媽把客房重新布置了,新床單新窗簾,床頭還擺了鮮花。配文:“小姨說這就是我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弟在底下回複別人:那當然,瑤瑤姐比我親姐好一百倍。
我把手機扣過去。泡麵泡好了,熱氣撲在臉上。
蘇瑤是一個月前住進來的。
她爸媽離婚,我媽說“不能讓瑤瑤沒人管”,就把她接來了。
第一天,蘇瑤說客房朝北太冷。我媽當晚讓我搬出朝南的臥室。我說好。
第二天,冰箱裏最後一個芒果。我拿出來,蘇瑤說想吃。我媽從我手裏拿走,說“瑤瑤難得想吃東西”。我說切兩半分。我媽皺著眉說半個怎麼吃,塞牙縫都不夠。後來那個芒果被切成小塊、插上牙簽,端進了蘇瑤的房間。
第三天,我加班到九點回家。廚房幹幹淨淨,餐桌上什麼都沒有。我媽坐在沙發上陪蘇瑤看綜藝,笑得前仰後合。
“媽,晚飯呢?”
“吃完了啊。以為你在外麵吃。”
“我沒說。”
“冰箱裏有速凍餃子,自己煮。”
蘇瑤在旁邊小聲說“要不我去給晚晚煮吧”,我媽一把拉住她,“不用你動,她又不是沒手。”
我煮餃子的時候,透過廚房的熱氣,看見客廳裏我媽摟著蘇瑤,兩個人笑成一團。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是超市最貴的那個品種。我從沒在家裏見過。
那天半夜,我躺在上鋪——蘇瑤睡了我的床,我搬到了架子床上鋪——聽見下鋪蘇瑤在打電話。
“還好啦,小姨對我比對她親女兒還好。”
“她啊?悶葫蘆一個。誰會喜歡悶葫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我就是討人喜歡吧。她那種性格,活該。”
我把被子蒙過頭頂,咬住手背。
沒哭。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起床了。
餐桌上那三副碗筷還在。沒有人收。我站在桌前,拿起一隻碗。碗底幹涸的粥漬,像某種宣判。
我把三隻碗一個一個洗幹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然後回到房間,給大學室友阿敏發了條消息。
“敏敏,深圳那個工作,還有嗎?”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電話打過來了。
“薑晚?你終於想通了?有!主管上周還在催我介紹人!你什麼時候能來?”
“越快越好。”
“後天。我幫你訂票。”
“好。”
我收拾東西。一個行李箱,一個雙肩包,就裝完了在這裏十八年的全部痕跡。
臨走前,我把床頭櫃上那張全家福拿起來。
四個人,照片裏沒有我。
在我家客廳拍的。用的是我的相機。
我把相框翻過去扣在桌上。
然後從包裏掏出我媽上周給我的兩百塊生活費——這是我這個月全部的錢——壓在碗底下。
一張...一張....
四張五十的。
拖行李箱出門的時候,客廳裏安安靜靜。蘇瑤的拖鞋擺在我媽那雙旁邊,冰箱上貼著四口人的便利貼——我爸的、我媽的、我弟的、蘇瑤的。
沒有我的。
我關上門。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飛機衝破雲層的那一刻,陽光突然湧進來。
我打開手機,看到我媽發了一條新的朋友圈。早餐的照片,煎蛋培根烤麵包,擺了滿滿一桌。配文:“瑤瑤說想吃西式早餐,小姨現學的!”
我弟評論:姐你太幸福了。
我媽回複:給你留了,快來。
我看了三遍。
然後點了讚。
退出微信。打開手機後蓋,把SIM卡拔出來。
掰成兩半。
扔進了前排座椅背後的垃圾袋。
窗外的雲層白得晃眼。
我閉上眼。
薑晚,你記住了。從今往後,誰都不許再讓你哭。
三個月後。深圳。
我在阿敏介紹的跨境電商公司做運營。工資不高,但夠我租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單間,夠我每周買一次鮮花插在窗台上。
直到那個周六下午。
主管的內線打進來:“薑晚,樓下有人找你。說是你媽媽。”
我握著聽筒,手指僵住了。
“還有誰?”
“一個年輕女孩,說是你表姐。還有一個坐輪椅的老人,說是你外婆。”
“她們......說什麼了?”
主管沉默了兩秒。
“你外婆舉著一張紙板。上麵寫著——”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求求你,把外孫女還給我。’”
我站在窗邊往下看。樓層太高,隻能看到三個模糊的影子。我媽的碎花裙子,蘇瑤的高馬尾,和輪椅上一個佝僂的、舉著紙板的老人。
外婆。
那個從我記事起就癱瘓在床的外婆。那個我媽每次回娘家都嫌“拖累”的外婆。那個蘇瑤來我家之後,我媽再也沒提過的外婆。那個小時候我媽不管我,用唯一能動的右手給我紮過辮子的外婆。
梳得很疼。
但我沒哭。
因為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雙願意為我舉起來的手。
我下樓了。
大廳裏,外婆看見我的第一眼,那隻還能動的手就朝我伸過來。枯瘦的、顫抖的、指甲縫裏還帶著泥的手。
“晚晚......”
我媽衝過來,眼眶通紅:“晚晚,外婆想你了。醫生說可能撐不過這個月了。她天天念叨你,媽求你了,回去住幾天——”
“晚晚。”
外婆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回來。外婆......想你了。”
我蹲在輪椅前麵,握住她的手。輕得像一片枯葉。
“外婆。”
她笑了。牙齒掉光的笑容,像一個皺巴巴的核桃。
“胖了......好看......”
我的眼淚砸在她手背上。
“好。我回去。”
我媽愣住了。
“但不是回那個家。”我站起來,“我回外婆家。”
我媽臉色變了:“外婆家在鄉下,你工作——”
“辭職。”我看著她的眼睛,“工作可以再找。外婆等不了。”
蘇瑤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說話。但她的嘴角彎著。那個弧度,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我媽低頭,不敢看我。
我推著外婆的輪椅轉身。
走出大廳的那一刻,夜風吹過來。外婆仰起頭看天上的星星,像個小孩子一樣“哇”了一聲。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
蘇瑤發的消息。
“薑晚,你的房間我已經改成衣帽間了。不用回來了。”
我笑了一下。
打字。
“蘇瑤,那個家送你了。但外婆——是我一個人的。”
發送。拉黑。
出租車駛向火車站。外婆靠在我肩上睡著了,手還攥著我的衣角。攥得很緊,像害怕我再次消失那樣。
手機又震了。
阿敏發來的消息。
“薑晚,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他說什麼?”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
然後消息跳出來。
“他說,蘇瑤不是你表姐。”
我盯著那行字。
“她說,蘇瑤是你媽結婚前生的。”
“一直養在鄉下外婆家。”
“去年外婆身體不行了,才接回來。”
“薑晚。你媽騙了你二十三年。”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
我低頭,看著外婆花白的頭頂。
原來不是她搶走了我的家。是那個家,本來就有她的位置。而我的位置——
手機再次震動。
阿敏又發來一條。
“還有一件事。”
“你爸說,當年在醫院抱錯孩子的,不是你媽。”
“是你外婆。”
“她故意換的。”
“因為蘇瑤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臟病。你媽當時剛嫁進城裏,不敢讓婆家知道。”
“所以外婆把你換給了鄉下那家人。”
“讓你替蘇瑤吃苦。”
“讓你替蘇瑤挨打。”
“讓你替蘇瑤——活在地獄裏。”
出租車在夜色中飛馳。
外婆的呼吸均勻地落在我肩頭。
她還攥著我的衣角。
攥得很緊。
我慢慢、慢慢地把她的手掰開。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
她醒了。
渾濁的眼睛看著我,茫然地,像一隻被丟棄的貓。
“晚晚?”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給我紮過辮子的老人。看著這個唯一願意為我舉起手的人。看著這個——親手把我推進地獄的人。
“師傅。”
我的聲音很平靜。
“掉頭。”
“去哪裏?”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去派出所。”
外婆的手在空中懸著。那隻曾經給我紮過辮子的手,那隻唯一願意為我舉起來的手。
再也沒有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