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長風走後,我脫力般滑坐在地,看著指尖那灘發黑的血跡。
三年前大雪滿京城,薑家男丁盡數被斬。
我被打斷雙腿,像條死狗般扔在亂葬崗的死人堆裏。
是謝長風踏著風雪而來,脫下大氅裹住我血肉模糊的身子。
他頂著滿背的廷杖血痕,紅著眼將我抱起:
“晚晚,以後謝府就是你的家。”
那時的救贖感太重。
重到我以為,我是他拚死護下的唯一。
如今看來,這不過是他在替他的心頭血,提前圈養一個好用的替死鬼。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副將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聲音劈了叉:
“將軍!宮裏急報,永安公主因和親之事,絕食飲鴆了!”
前一刻還在斥責我不識大體的謝長風,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備馬!立刻進宮!”
他狂奔而出,衣擺帶翻了走廊上的滾燙銅尊。
開水飛濺在我的腳背上,瞬間燙出一片駭人的紅腫。
可他連頭都沒回一下。
這一去,就是整整兩日。
第三日清晨,謝長風終於回府。
他眼底滿是烏青,眉宇間卻帶著將人從鬼門關搶回來的慶幸與輕鬆。
他不僅回來了,還帶來了一大批京城最頂尖的繡娘。
“晚晚,和親的車隊後日啟程。”
他命人打開一個紫檀木匣,裏麵是一件流光溢彩的雪狐大氅。
“塞外苦寒,這是我尋了半年的極品雪狐皮,特意讓人趕製出來的。”
他親手將大氅披在我肩上,語氣溫柔得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
可大氅上身的那一刻,我卻覺得無比荒謬。
衣擺堪堪懸在我的小腿肚上,袖口也短了一大截。
我自幼跟著父兄習武,身量高挑挺拔。
而這件衣服,分明是給嬌小玲瓏的人量身定做的。
隨行的繡娘並未察覺氣氛異樣,滿臉堆笑地上前奉承。
“將軍,這大氅的尺寸,是按著公主去年的身段裁的,分毫不差。”
“連這領口的暗紋,都是公主最偏愛的並蒂海棠,旁人可穿不出這等貴氣!”
院內瞬間死寂。
繡娘臉上的笑意僵住。
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我低頭看著領口那嬌豔的海棠花。
我薑晚最煩花花草草,從前隻愛烈馬長槍。
謝長風眼底閃過一絲難堪的慌亂。
但很快,這絲慌亂便化為了理直氣壯的煩躁。
他揮退繡娘,蹙眉看著我,語氣生硬。
“永安身子弱,這本是入冬前給她備下的。”
“如今她去不了塞外,這大氅放著也是浪費,你此去凶險,湊合穿上保命要緊。”
“薑晚,大局為重,你別在這種小事上斤斤計較,平白讓人看笑話。”
字字句句,都在怪我不懂事。
替人送死,我還得感恩戴德。
我咽下喉嚨裏泛起的濃烈血腥味。
沒有憤怒,也沒有質問。
隻是平靜地攏了攏那件短了一截的大氅,微微頷首。
“將軍說得對,保命要緊。”
見我沒有像往常那樣鬧騰,謝長風長舒了一口氣,眼底浮現出一抹居高臨下的讚賞。
“你能想通最好。”
“這兩日你好好歇息,後日一早,我會親自護送你出城。”
他轉身大步離去,急著去安排偷梁換柱的通關文牒。
我冷冷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
隨後,解下那件雪狐大氅,隨手扔進了一旁的炭火盆裏。
火舌瞬間竄起,吞噬了昂貴的皮毛,發出刺鼻的焦糊味。
火光映亮了我毫無波瀾的眼底。
我抬手,從裏衣拽出一枚貼身藏著的狼骨哨,送至唇邊。
一聲極其輕微,卻極具穿透力的銳音劃破夜色。
不過三息,一道黑影從屋簷翻下,無聲無息地單膝跪在我身後。
“主子。”
這是我薑家當年的死士。
大難時潛伏在外,連謝長風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我盯著盆中燒成灰燼的海棠暗紋,聲音冷得結了冰。
“將大齊鎮國將軍欲用罪臣之女偷梁換柱的消息,一字不落遞給阿史那可汗。”
黑影領命,瞬間隱入暗夜。
謝長風,既然你非要踩著我的屍骨去保你的心頭血。
那我就掀翻這棋盤,拉著你們所有人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