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長風回府時,夜色已深。
他將一份偽造的通關文牒扔在桌上。
“後日卯時,你從西角門上馬車,委屈你先穿宮女的衣服,出城後再換上嫁衣。”
“記住,別露出馬腳。”
交代完,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向書房最深處的暖閣。
這間暖閣,他從不許任何人靠近。
三年來,他告訴我,裏麵供奉著大齊戰死的英烈牌位,怕煞氣衝撞了我。
我信了。
甚至每次路過,都會恭敬地駐足行禮。
可如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我隻覺得可笑。
翌日清晨,謝長風被宮中急召,商議和親最後的儀仗。
前腳剛走,我便推開了書房的門。
暖閣的鎖難不倒我。
當年薑家軍的機括之術,是我父親親手教我的。
不過三息,銅鎖吧嗒落地。
推開門,裏麵根本沒有半個英烈牌位。
隻有滿牆的畫。
我點亮火折子,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整個房間。
畫上的人,巧笑倩兮,眉眼如畫。
全是永安公主。
從垂髫女童,到及笄少女,一顰一笑皆被細細描摹。
每一幅畫的落款,都寫滿了謝長風的癡語。
“願吾愛歲歲平安。”
“若能娶永安為妻,謝某九死不悔。”
我冷冷地看著這些畫。
原來他那句受了六十杖責換來的“此生非我不娶”,是對著永安說的。
我不過是個恰好能替永安擋災的擋箭牌。
視線下移。
暖閣正中央的紫檀木案上,供奉著永安用過的舊物。
斷裂的玉簪,枯萎的海棠,甚至還有一塊沾血的絲帕。
被他如珠如寶地用極品羊脂玉盒裝起。
而案桌的角落裏,卻隨意墊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破木箱。
箱子半開著。
裏麵全是我這三年為他做的物件。
我熬瞎眼睛縫製的護膝,我親手打磨的玉扳指,我一步一叩首去寒山寺為他求來的平安符。
像發黴的垃圾一樣,被扔在一起。
有一隻護膝甚至掉在地上,上麵赫然印著謝長風的半個泥腳印。
他連踩踏我的心意,都如此漫不經心。
他不愛我。
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憐憫,都不曾有過。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
沒有撕心裂肺,沒有痛哭流涕。
心底最後一絲不甘,在這滿室的深情麵前,徹底化為灰燼。
我轉身退出暖閣。
將地上的灰塵複原,重新掛上銅鎖。
仿佛我從未踏入過這個惡心的地方。
剛轉過身,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謝長風竟提前回來了,懷裏還打橫抱著一個披著大氅的女人。
是假稱飲鴆絕食的永安公主。
我站在廊下的陰影裏,看著謝長風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永安偏過頭,恰好撞上我的視線。
她沒有驚慌,反而迎著我的目光,故意將雙臂攀上謝長風的脖頸。
整個人軟進他懷裏,嘴角挑起一抹勝利者的挑釁冷笑。
謝長風摟著她,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我,徑直走向主屋。
謝長風語氣溫柔:
“你睡主屋那張拔步床,那是府裏最暖和的地方。”
那是我住了三年,親手布置了所有新婚禮器的房間。
我跟進屋內,想拿走床頭父親留下的遺物。
永安正坐在我的床上。
見我走近,她突然端起旁邊的滾燙茶盞,眼都不眨地潑在了自己手背上。
“啊!”
茶盞碎裂,她跌坐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薑姑娘,我知道你怨我搶了將軍,可你也不能拿沸水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