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翎佳手指懸在半空。
上秒沒錢,下秒就來催債了,生活果然是禍不單行,麻繩專挑細處斷。
鐘翎佳咬著牙,薄唇抿唇一條線,打字。
【親,這月賬戶餘額不足,下月支付可以嗎?】
【不行,不給錢明早八點搬走。】
鐘翎佳的心死了。
這位房東是畢業的女大學生,不像泡麵頭大媽那麼客套寬宥,簡直比鐘翎佳還現實,毫不留情麵。
她起碼是三年的租戶,連這點信用度都沒有嗎!
鐘翎佳深刻體會到了。
沒有錢的庇護,租房是出社會的第一步。
躺也躺不平了,鐘翎佳蹭的一下從床上起來,走到玄關翻了下鞋底,空空的很安心。
她站在客廳逡巡整間屋子。
物品老舊,抽屜空蕩,沒有值錢的東西,衣櫃裏隻有穿了幾年的地攤貨,清貧樸素。
鐘翎佳之前的生活理念:把錢花在刀刃上。認為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走,沒必要太過於注重,省下來錢可以拿來多點幾次拚好飯。
但有時候,有錢不花不是件好事。
人永遠無法預料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要是早點知道三百萬會不翼而飛,就不應該把它當成寶貝一樣,盡早花在美麗廢物上,比如炒穀、名牌包包、愛馬仕香水、化妝品。
她沒有好好愛自己,沒有先享受世界。
虧欠和懊悔化成翻湧而來的潮水,在鐘翎佳心底裏蔓延。
陸燼聽見外麵嘰哩咕嘟的響聲,掀開被子,從地上起來。
“怎麼了?”
“你明天就去找工作吧。”鐘翎佳目光篤定,帶著幾分強製的意味。
陸燼頓了頓,“好。”
“我聯係一個工地活,明天七點麵試。”
鐘翎佳點了下頭,像他現在沒學曆沒背景,隻能先從底層做起,先維持基本生活最重要。
鐘翎佳點開餘額寶,隻剩下513.66元,她沉沉的歎了聲氣。
“不過在麵試之前,我們得先搬家,這裏房子到期了,得尋找便宜一點的房子。”
陸燼沒多問,隻是說,“有找到合適的房源嗎?”
“沒有。”
“那房租預算在多少。”
“四五百。”
在小縣城,沒有這麼便宜的房子,隻能找合租房。
陸燼道,“行,你在網上看看,聯係好我們搬家。”
他沒有刨根問底的追問原因,隻是在一步步解決問題,與生前鐘鳴鼎食的大公主截然不同,就像一個萬人敬仰的大佬落入凡間,成為一個普通人,承受碎銀幾兩的瑣事。
鐘翎佳見他這麼懂事,情緒穩定,竟然有點心疼他。
“不早了,你先睡吧,我選好房子就上床。”
“好,現在要收拾東西嗎。”
鐘翎佳搖頭,“不用,我東西很少,明早就能收拾完。”
“那你也早點休息。”
說完,陸燼就轉身走向臥室,他穿著寬鬆肥大的皮卡丘睡衣,身形慵懶,裙身隨著走路一晃一晃的,模樣笨拙又軟憨。
鐘翎佳驀然笑了。
失憶,也挺有好處的。
真正的強大不是在於曾經擁有什麼,而是能否接受失去的代價。
而陸燼現在的失憶,就很好規避了這個問題。
鐘翎佳找了幾家合租房,跟房東打了電話,一個三間室還缺位租客,房租四百,很快就談成了。
地點距離這裏不是很遠,兩公裏。
家裏沒什麼東西,鐘翎佳隨便收拾兩下,跟前房東說聲明天就搬走,退租之類的事項。
解決完這些,已經淩晨一點了。
鐘翎佳走進臥室,看見男人躺在地上,她放輕腳步,小心翼翼的從他身上跨過去。
沒錢、搬家找工作,這些成年人的生存難題密集的發生在一個晚上,壓的鐘翎佳有點喘不過氣,她趴在被窩裏,鼻尖酸酸的。
翻個身看向月月,女孩睡的安穩,手掌輕輕的拍了拍她肚子,驅趕她臉邊的蚊蟲。
好想變成小孩啊。
......
大清早,鐘翎佳就開始收拾東西,陸燼也過來幫忙,包攬重物件,來回搬到樓下。
冰箱上放著未拆封的碗筷,鐘翎佳拿個板凳,踩在上麵拿。
碗筷放在最裏麵,她踮起腳往前湊,費不少力氣,手指才夠到邊角。
然而就在下一秒,腳底打滑。
登時一個天旋地轉,鐘翎佳感覺自己摔倒在即。
忽然一雙有力的大手穩穩攬住了她的腰,鐘翎佳完全被男人抱在懷裏,隔著薄薄的棉麻布料,男人掌心溫度滾燙。
鐘翎佳驚恐的抬頭,正對上男人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近距離看他的麵龐,和三年前一樣英俊深邃,五官立體,完美到無可挑剔的骨相,晨光恰好投射進來,給他的麵龐鍍了層光。
鐘翎佳看的心一顫,連忙推開他。
“誰......誰允許你抱我了?”
陸燼道,“我怕你摔倒。”
鐘翎佳不領情,語氣還挺橫,“摔倒了那又怎樣,是我的事,你以後不許碰我。”
鐘翎佳說完,轉身去衛生間收拾別的,陸燼瞥見她微紅的耳尖,抿了抿唇。
他垂下眸,看著自己的雙手,還存留著那股細膩柔滑的手感,水豆腐似的,又滑又嫩。
陸燼的呼吸重了下。
月月被聲音吵醒了,揉著眼睛從被窩裏爬出來,帶著沒睡醒的鼻音,“媽媽......你們在幹什麼?”
鐘翎佳都忘記告訴她這件事了,害怕小孩接受不了,畢竟在這裏生活三年,於是就說,“月月,我們要搬新家了。”
“啊?新家?”
小女孩眼前一亮,眼底的睡意都被驅散的一幹二淨。
“對啊,你要來幫我們嗎。”
“好鴨好鴨。”月月捋了捋袖子,伸出小手疊衣服,看起來精神抖擻,十分賣力和期待。
鐘翎佳眼底閃過一抹黯淡。
兩個行李箱的衣物,一個裝著雜七雜八的盒箱,還有三床被子,鐘翎佳所有身家都在這裏了。
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把行李裝進小老頭的三蹦車裏,鐘翎佳吹著淒慘悲涼的風,一路行駛到破敗不堪的出租樓。
天氣陰沉沉的,鐘翎佳跟著中介走進潮濕灰暗的小巷,看見拐角處的垃圾桶往外溢,地上掉落幾塊爛西瓜,圍繞著一圈蒼蠅。
外牆牆皮大塊脫落,露出粗糙的紅磚。
跟手機裏的完全不一樣。
月月牽著鐘翎佳的手,眼神裏有些害怕,忽然,有什麼東西從她耳邊走過去,小孩驚呼一聲,“啊!”
立馬抱住鐘翎佳大腿,“媽媽我害怕!我不想待在這裏,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家,哪裏是她們的家?
沒錢的人隻能睡大街。
她還小,不該知道這些道理。
鐘翎佳蹲下身把月月抱在懷裏,安撫的摸著她後腦勺,“乖,在媽媽懷裏就不怕了。”
“嗚嗚嗚......我們不是說要來看新房子嗎,媽媽你又騙我......”
月月頭埋在鐘翎佳頸窩裏哭泣,手指緊緊攥著她的衣服,放聲大哭起來。
鐘翎佳也不想騙她,但無可奈何,成年人要向現實低頭。
陸燼靜靜的看著她們,指腹微微收攏,握緊了拳頭。
心底翻湧著難言的酸澀與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