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咖啡廳。
沈敘白落座,目光在陸知微臉上停了一瞬。
她沒化妝,臉色泛白,眼下一層淡青。
視線往下移——她握著咖啡杯的左手上,婚戒不見了。
戒痕還在,一圈淺淺的印子。
“遇到事了。”他說。
不是問句。
陸知微淺笑,
“不愧是沈大律師,眼光果然毒辣。”
沈敘白沒接她的調侃。
他把公文包放在旁邊椅子上,坐正了。
國內商事訴訟圈裏,他的名字就是一張通行證——經手的案子很少有低於九位數標的的,挑客戶比挑案子還嚴。
但陸知微的事,他從來不需要考慮標的大小。
“我打算離婚。”
陸知微說,
“來跟你谘詢一下。”
沈敘白看著她,片刻沒說話。
他認識陸知微快十年了。
從她收購金鐸那年起,從她拿著第一份藝人經紀合同找他審條款起,從她每次幫蕭默擺平麻煩都跟他說“這事不用讓他知道”起。
她身邊的朋友誰不知道她對蕭默的癡勁——戀愛三年,結婚八年,十幾年的感情,她投進去的青春和真金白銀,賬都算不清。
“你不是會說笑的人。”
“我怎麼會拿這種事說笑。”
“發生什麼了?”
陸知微垂下眼,手指沿著咖啡杯的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問題不是現在才有的。隻不過以前我還能自欺欺人——現在不行了。以前沒有林星遙,我還能騙自己說他隻是太沉迷音樂。現在有她了,我連騙自己的理由都用完了。”
沈敘白沒有問“林星遙是誰”。
在陸知微找他之前,他已經從圈內聽到了足夠多的碎片。
他隻是點了點頭。
“你想怎麼離。”
“財產分清楚。該我的歸我,該他的歸他——但我這些年的心血,不想讓他多占一分。”
沈敘白挑了挑眉。
他認識陸知微十年,她對蕭默從來是“多給你十分”——
不,是“我把所有都給你”。
他停頓片刻,然後唇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歡迎回來,Willa。”
陸知微抬眼,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傻。”
“談不上傻。”
沈敘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陷入感情的人沒有不傻的。但你確實刷新了樣本的上限。蕭默麵前的陸知微——恕我直言,像個做慈善的。”
“不計回報、不設止損、無限注資。我做了這麼多年商事律師,沒見過你這麼差的風控。你怕是對自己都沒這麼慷慨過。”
陸知微淡淡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好了。”
沈敘白放下咖啡杯,從公文包裏抽出平板電腦,點開一份備忘錄,
“說正事。你的訴求我很清楚——梳理婚姻存續期間的共同財產與個人財產邊界,調取蕭默在金鐸文化期間的全部合同與違約記錄,同步起草離婚協議並與對方律師對接。“
”周期大概六周。涉及境外資產的部分,我會請香港那邊配合。”
他抬起頭。
“另外,關於他那部分已發生的違約金——那是婚內個人債務,你不用替他扛。”
“我知道。”
陸知微說,
“這次不扛了。”
沈敘白收起平板,站起來係上西裝扣子。
走到咖啡桌邊時停了一下。
“陸知微,你今天比我認識你的任何一天都清醒。我不知道是誰讓你清醒的,但你終於肯對自己好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剛才說錯了——不是做慈善。慈善還能抵稅。你連稅都沒抵過。”
陸知微依舊淡笑。
她知道沈敘白說得沒錯。
跟沈敘白道了別,陸知微沒有直接回車上。
商場就在隔壁,她想起這幾天住在夏欣然家,有些貼身的東西需要自己買。
走進商場來到女裝區,這才意識到,她已經很久沒有為自己逛一次商場了。
這些年,她的大多數東西都是周婷幫她準備的。
周婷按季度采購,她隻需要在清單上勾選。
唯獨買給蕭默和給小朔的東西,總是親自去來商場精心挑選的。
恍然間,身後傳來周婷壓低的聲音,
“陸總,江女士在那邊。”
陸知微抬起頭。
江麗穿著一件駝色羊絨開衫,臂彎裏挎著一隻愛馬仕,正從扶梯口那邊轉過來。
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女孩——江曉曉,蕭默的表妹,學小提琴的。
兩人也看到了她。
江麗的第一反應不是打招呼,是打量。
她的目光從陸知微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裝往下掃——西裝是量身剪裁的,袖口的扣子是玳瑁材質,手上拎的包不是她以前常背的那隻普通通勤包。
身後還站著一個拎著購物袋的助理。
“陸知微?”
江麗走近了,語氣裏帶著不確定,
“差點沒認出來。今天怎麼穿成這樣?”
陸知微朝她點了點頭,“媽。”
目光掠過江曉曉,“曉曉。”
江曉曉擠出一個笑,眼睛卻在陸知微的衣服上來回掃了兩遍。
“正好,碰上了就說個事。”
江麗開門見山,語氣自然得像在吩咐,
“曉曉今年畢業,想簽金鐸。你跟裏麵的人說說,給安排一下。你是發展部董事,這點事總辦得到吧。”
陸知微聽完,並不意外。
隻是,她沒有這個義務了。
“媽,我隻是金鐸發展部的董事,簽藝人是經紀部的事,我插不上手。曉曉可以自己去投簡曆試試。”
江麗的臉色倏地沉下來。
她顯然沒料到陸知微會拒絕。
這些年陸知微對她從來有求必應。
從蕭默的演出票到親戚朋友的人情往來,江麗開口的事她從來沒有說過不字。
“我也沒讓你直接安排金鐸簽下曉曉。我們曉曉自己有真本事,用得著求你?”
江麗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就是讓你牽個線,讓她少排些隊。蕭默不也是憑自己本事走到今天的嗎?你不過是在金鐸掛了個虛職,搞的好像我們求著你似的。陸知微,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就是。”
江曉曉在旁邊撇撇嘴,
“嫂子,我哥現在可是金鐸的頭牌。就算金鐸不給你這個董事麵子,總要給我哥麵子的。你不願意幫忙就算了,我問我哥。”
“對,直接讓你哥給你安排。”
江麗冷哼一聲,
“我看金鐸要不是因為蕭默,你這個發展部董事的虛職也未必能撐到現在,我倒是要看看,金鐸是看你的麵子,還是看我們蕭默的麵子!”
周婷氣不過,往前邁了半步,剛要開口,被陸知微一個眼神按住了。
江麗已經從包裏掏出手機,撥了蕭默的號碼,開了免提。
嘟了三聲,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