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知微坐在診室裏,看著醫生麵前的B超單。
“孩子狀況不太穩定,”
醫生的筆尖點著報告上的一個指標,
“胎心偏弱,孕 酮也偏低。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這體質,這一胎得好好養著,不能像上一胎那樣勞累了。”
陸知微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不想要了呢。”
醫生一愣,摘下眼鏡看她,
“你不是很早就想再要個女兒嗎?”
是的。
蕭默一直想要個女兒。
小朔出生的時候他抱著繈褓說“要是再有個妹妹就好了”。
陸知微也想要。
她想要一個女兒,想看她紮小辮子的樣子,想給她買自己小時候沒穿過的好看裙子。
可是現在......
“陸女士,”
醫生把眼鏡重新戴上,語氣慎重起來,
“我必須提醒你。你的子宮條件本來就不好——第一胎是剖的,恢複期又沒休息夠,子宮內膜一直偏薄。這一胎能懷上已經很不容易了。”
“如果這次終止妊娠,以後大概率再也懷不上了。這不是嚇你,這是你的實際身體狀況。”
陸知微的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發白。
“你再考慮考慮。不急著今天做決定。但一定想清楚。”
陸知微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出了診室,走廊裏的消毒水味撲麵而來。
她扶著牆站了幾秒,才邁開步子往前走。
剛才醫生說“靜養”的時候她幾乎想笑。
她陸知微什麼時候有過“靜養”的資格。
自從十歲那年父母離異,她的人生隻有兩個模式:全速前進,和故障待修。
從來沒有靜養。
“姐?”
陸知微抬起頭。
陸雲舟站在幾步開外,穿著一身白大褂,胸口別著醫院的名牌——心內科。
他手裏拿著一個病曆夾,眉頭微微擰著,上下打量她的臉色。
“你怎麼來醫院了?哪裏不舒服?”
“沒事。胃不舒服,來找消化科的趙醫生開點藥。老 毛病了,你知道的。”
陸雲舟看了一眼她剛才走過來的方向。
消化科在四樓,但那條走廊拐過去是婦產科的地界。
“消化科在四樓。姐,這層是五樓。”
“走錯了。”
她笑了一下,
“剛才在想事情,沒看樓層。”
“走錯了。”他重複了一遍她的措辭,顯然不信。
但也沒有再追問。
“你什麼時候調到門診來了?”她岔開話題。
“這周開始輪轉。別說我了——媽讓你周末回家吃飯。外婆也念叨你好幾回了,說你上次答應回去又放鴿子。”
“周末回去。”
“真的?”
“真的。”
陸雲舟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姐姐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是他熟悉的。
從小到大,每一次她扛著什麼事不說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
平靜、從容、滴水不漏。
她八歲那年幫媽媽擋爸的巴掌時是這張臉。
她大學每天起早貪黑去打工也是這張臉。
“姐,”
他叫住她,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哪有。”
她把墨鏡從包裏抽出來戴上,鏡片遮住了半張臉,
“回去上班吧。周末見。”
走出醫院大門,十一月的陽光薄薄地灑在台階上。
她坐上代表微識資本的庫裏南,關上車門,摘下墨鏡,拿出手機。
屏幕上排著一串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同一個名字。
底下是未讀消息。
蕭默的。
- 知微,昨晚的事是誤會。我和星遙真的隻是在排練,她隻是我的搭檔。
- 違約金的事你知道了嗎?夏欣然那邊能不能幫我說一下?
- 我知道你生氣了,但你能不能讓欣然別這麼上綱上線。有什麼事我們好好談。
- 林星遙真的是我合作過最完美的搭檔,除了音樂我們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
- 你理解一下我,好不好?
完美搭檔。
理解一下。
她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兩秒。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退出了信息界麵。
她靠在座椅上,手搭在小腹上。
醫生說的那個概率在腦子裏反複播放,但她沒有力氣去想了。
她隻覺得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累。
庫裏南平穩地駛出醫院,彙入車流。
電話響了。
夏欣然打來的。
“微微,蕭默今早來金鐸了。”
陸知微靠在後座,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我知道。他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我沒接。”
“他去找陳知行鬧了一場。合同條款甩臉上了,還是不服。從頭到尾,他沒提過一句願意換掉林星遙的話。寧願賠違約金,也不換人。”
夏欣然壓著一股火,
“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陸知微沉默了幾秒。
然後笑了。
“懂了。這就是區別。”
區別不在於蕭默做了什麼,而在於他從未做過什麼。
從一開始,他母親江麗就不同意他們在一起。
嫌她小門小戶,父母離異,配不上蕭家的公子哥。
蕭默沒有替她爭過一句。
他父親斷了他的生活費逼他回國,陸知微一趟一趟給他寄錢。
江麗卻當著她的麵說“你們這種家庭出來的女孩子心思多”。
他站在旁邊,隻淡淡開口一句“媽你別說了”。
還有一次,江麗說小朔長得不像蕭默,說“別是出了什麼差錯”。
蕭默在旁邊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然後說——“媽你開玩笑呢。”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過一句“你不可以這樣對她”。
一次都沒有。
為了她,他連一句重話都沒對別人說過。
可現在他為了林星遙,寧願賠違約金也不換人。
電話那頭靜了很長時間。
“欣然。”
陸知微的聲音依舊,
“那我也沒什麼好放不下的了。”
夏欣然沉默了幾秒,
“好。那科恩那場演出怎麼辦?那可是你動用了微識資本的關係才爭取來的。”
“安排江嶼去吧。”
“江嶼?那個小狼狗?”
夏欣然的聲音明顯上揚了幾度,不是意外,是驚喜。
“他會樂瘋的。你知道那小子跟我說過多少次嗎?差點沒把我煩死。”
她停了一下,
“微微,他比蕭默小四歲。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些樂評人又要開始了。‘江嶼——下一個蕭默?還是超越蕭默?’——這標題我都能替他們擬好。而且還是蕭默自己放棄的那個場子。他回頭看到新聞,不知道會怎麼想。”
“他怎麼想是他的事。科恩的場子,不能空著。他不彈,有的是人彈。”
“好嘞老板。”
夏欣然聲音爽脆,
“聽你的。我這就讓經紀部去跟江嶼那邊對接。”
掛了電話,陸知微把手搭在小腹上。
隔了一會兒,撥出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