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村口支了二十三年粥棚。

每年五一免費給過路人送熱水泡麵。

沒人瞧得起這營生。

可我把兒子李彬供成了大學生。

今年他考進稅務局。

全村都來道喜。

老支書拍著我肩膀說：“老李，你熬出頭了，以後等著享福吧！”

我覺得熬了這麼多年的苦都值了。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李彬上班後，第一個查的就是我的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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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彬帶著稽核隊衝進粥棚的時候。

我正倒熱水。

“都別動了。”

李彬的聲音從棚子外麵傳進來，冷得不像他。

我手裏的暖壺歪了一下，熱水濺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

老孫頭趕緊扯了袖子幫我擦，嘴裏念叨著：“老李，你兒子來了，穿製服呢，真氣派。”

是啊，真氣派。

李彬穿著深藍色的稅務製服，大蓋帽壓著眉毛。

身後跟著五六個同樣穿製服的人。

還有人拿著本子和相機。

他站在粥棚門口，逆著光，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李彬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爸，你這粥棚沒有營業執照。根據《食品安全法》和《無證無照經營查處辦法》，你這是無證經營，需要立即停止，並接受處罰。”

棚子裏瞬間安靜了。

十幾個人的目光在我和李彬之間來回轉。

我手裏還舉著那個掉了漆的暖壺，壺嘴還在往外冒著熱氣。

老孫頭先開了口，“李彬，你說啥呢？你爸在這兒支了二十三年棚子了，年年五一免費給人送水送麵，你小時候還在這幫你爸燒水呢，咋現在成了無證經營了？”

李彬沒看他，眼神直直地瞪著我：“法律規定就是法律規定，不是做好事就不用遵守。”

我把暖壺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彬子，你進稅務局了，爸替你高興。但這個棚子就五一這幾天，也不賣東西，就是給人免費喝口水、吃口麵......”

李彬打斷我，“免費也不行，隻要有食品提供行為，就涉及食品安全監管。你有沒有健康證？你的食材來源有沒有票據？你燒水的設備有沒有經過安全檢測？”

我一愣。

“這些都不需要吧，就是開水泡麵，超市買的那種桶麵，誰都能買到的。”

李彬身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翻開本子。

“你說是超市買的，票據呢？采購記錄呢？萬一買到的是過期產品或者假冒偽劣產品，出了食品安全問題誰負責？”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是啊，誰負責？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買麵的那個小超市是村口老王家的。

開了十幾年了。

我每次都是直接去搬幾箱。

他給我算批發價。

我從來沒要過發票。

也從來沒想過要留什麼票據。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走到爐子旁邊，拿起一個搪瓷缸子看了看。

“還有這些熱水，你這燒水的容器不符合食品接觸材料安全標準，長期使用可能會析出有害物質。”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這個缸子用了二十多年了，從來沒出過事。”

李彬終於動了，他走到棚子中間，環顧四周。

“沒出過事不代表沒問題，爸，你今天先停了，明天去鎮上辦營業執照，辦健康證，把食材采購的票據都留好，以後每年五一之前申請臨時攤位的許可，這些都不難。”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裏麵找到一點熟悉的東西。

但是陌生的很。

老孫頭又開口了，“李彬，你爸做了一輩子好事，你就這麼對他？”

李彬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