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我到雲渡度假時,住進了號稱全景區口碑第一的民宿。
頁麵上寫著獨棟小院、星空露台、私湯溫泉。
可我推門進去,看見的是漏水的天花板、發黴的牆角,還有一池漂著蟲子的渾水。
我拍下證據,準備申請退款。
老板娘卻一把奪過房卡,堵在門口不讓我走。
“你都進屋了,還想退?我們這兒的規矩,客人看過房就算住過。”
我冷聲問她:“你們宣傳和實際不符,難道不是欺詐?”
老板娘當場拔高聲音,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家快來看啊!城裏人欺負我們山裏人了!旺季就這麼幾天,他住不起還想白嫖!”
不到十分鐘,整條民宿街的人都圍了上來。
賣特產的大姐說我破壞古鎮營商環境。
開飯館的大叔說我耽誤全村發財。
連景區臨時保安都站出來警告我,要麼付三倍房費,要麼就把我列入黑名單,永遠不準進山。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理直氣壯的臉,心裏隻剩冷意。
這座古鎮三年前瀕臨倒閉,是我花十幾個億重建、引流、招商,把它從空村做成網紅景區。
我給過他們低租金、免押金、扶持流量。
可他們現在,卻用我給的飯碗,砸我的頭。
既然他們這麼喜歡講規矩。
那從今天開始,這裏的規矩,該換人定了。
......
我把手機裏的退款頁麵按滅,抬頭看向堵在門口的老板娘。
她叫邱桂芬,是這家“雲上歸棲”民宿的老板。
在平台照片裏,她站在木質小院門口,笑得溫柔,旁邊還配了一行字:
【把遠方住成故鄉。】
可現在,她一手攥著我的房卡,一手叉著腰,臉上的橫肉因為激動微微發抖。
“退房?想得美!”
她把房卡往櫃台抽屜裏一扔,冷笑著看我。
“你都進過房間了,床也看了,溫泉池也看了,現在說不住就不住?那我這間房今晚賣給誰?”
我指了指手機裏的照片。
“房間天花板漏水,牆角發黴,溫泉池裏有蟲子,和你頁麵宣傳完全不符。”
“我沒碰任何用品,也沒入住,按照平台規則可以全額退款。”
邱桂芬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她回頭衝院子外喊了一聲:“老陶!有人在這兒裝大尾巴狼,說咱們雲渡古鎮的規矩不算規矩!”
話音剛落,隔壁竹編店門口走出來一個穿黑色馬甲的中年男人。
男人嘴裏叼著煙,慢悠悠地踱進來,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旁的行李箱上。
“外地來的?”
我沒回答。
他便自顧自地笑了笑。
“外地來的就更該懂事,旺季房源緊張,你進門看過房,就算鎖房成功。”
“現在臨時退,影響我們民宿接待,最少賠三倍房費。”
我看了一眼訂單。
一晚一千六。
三倍,就是四千八。
我被氣笑了。
“你們虛假宣傳,還要我賠錢?”
老陶臉色沉了下來,吐掉嘴裏的煙頭,用鞋底碾了碾。
“年輕人,說話別這麼衝。我們古鎮商戶都是一個村裏出來的,做的是良心生意。”
“你張口閉口欺詐,是不是想毀我們口碑?”
院外已經圍了不少人。
賣酸梅湯的大姐端著杯子,陰陽怪氣地說:
“現在有些遊客真難伺候,住不起就別訂,一進門就拍照挑刺,八成是職業差評師。”
旁邊飯館老板也跟著幫腔:“就是,平台上見多了這種人。”
“先住,再找茬,最後逼商家免單。邱姐,你可別慣著他。”
他們一人一句,把我圍在小院中間。
遊客從街口來來往往,很多人停下來看熱鬧。
邱桂芬見人多了,聲音更大。
“大家評評理!我這間房今晚平台價一千六,他進屋拍了一圈,轉頭就說不住了。”
“旺季這麼好的房源被他耽誤,我讓他賠三倍過分嗎?”
有人聽見“三倍”,低聲議論起來。
我正要開口,兩個穿景區保安製服的人從人群外擠了進來。
其中一個高個保安看了我一眼,語氣不耐煩。
“什麼情況?又是遊客鬧事?”
邱桂芬立刻換了副表情,像是見了親人似的迎上去。
“小周,你來得正好!這人訂了我的房,進屋看完嫌貴不想住,還要惡意退款。”
“我攔著他,他還說要投訴咱們景區!”
高個保安皺眉看向我。
“先生,旺季期間請不要擾亂商戶正常經營。”
“你要是有意見,可以先把費用結清,再走平台流程。”
我看著他胸口那枚歪斜的臨時工牌。
“你的意思是,不管房間有沒有問題,我都要先賠錢?”
他避開我的目光,語氣卻更硬。
“這是你和商戶之間的消費糾紛。”
“我們隻負責現場秩序。你現在造成圍觀,已經影響景區形象了。”
老陶趁機往前一步,擋住我的行李箱。
“別廢話了,三倍房費,四千八。”
“付了錢,你愛投訴投訴,愛差評差評。不付,今晚你這箱子別想拖出這條街。”
我看著腳邊被他踩住輪子的行李箱,心底那點最後的耐心徹底耗盡。
三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雲渡古鎮時,這裏滿街空房,留守的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年輕人全都外出打工。
我買下景區經營權後,給商戶免了兩年租金,出錢修路、修橋、引水、做夜遊,甚至親自談下平台首頁推薦。
我以為扶他們一把,他們至少會珍惜。
現在看來,是我高估了人心。
我彎腰扶正行李箱,語氣很平靜。
“我要見景區客服中心負責人。”
邱桂芬和老陶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行啊,你想見,我們讓你見。”
他頓了頓,笑容裏多了點惡意。
“不過見了以後,可就不是四千八能解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