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分鐘後,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從街口走來。
他胸前掛著景區客服中心的牌子,頭發抹得油亮,腋下夾著一個文件夾,身後還跟著兩個景區協管。
圍觀商戶看見他,立刻讓出一條路。
邱桂芬也瞬間有了底氣。
“莊主任,您可算來了!這人故意在我店裏鬧事,還拍照威脅我要差評,您可得給我們這些老商戶做主啊!”
莊鶴年是景區客服部外聘主管。
我對他有點印象。
上個月運營部遞上來的人員名單裏,他的考核分並不低,遊客滿意度數據甚至還排在前麵。
現在看,那些漂亮數據多半也幹淨不到哪兒去。
莊鶴年沒有先問我,隻是裝模作樣地翻了翻邱桂芬遞過去的訂單,又看了看院子裏圍著的人,最後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先生,你反映房間有問題?”
我把照片遞給他。
“頁麵宣傳和實際房況嚴重不符,房間漏水發黴,溫泉池沒有清潔,我要求全額退款。”
莊鶴年看了一眼照片,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幾天山裏濕氣重,老房子有點返潮很正常。”
“至於池子裏的蟲子,古鎮本來就是生態景區,有小飛蟲也符合自然環境。”
我盯著他。
“天花板滴水,也叫生態?”
莊鶴年臉色一僵,隨即咳嗽一聲。
“這隻是你單方麵拍攝的角度,不能證明房間無法入住。”
“我們景區一直提倡商戶和遊客友好協商,不能因為一點小瑕疵就全盤否定人家經營。”
邱桂芬立刻接話。
“就是啊!我這院子在平台上評分四點九加,多少客人住了都說好,怎麼偏偏他來了就不行?”
旁邊賣特產的大姐也開始附和。
“我看就是想免單。現在網上那些教程多得很,教人怎麼拍商家瑕疵白住酒店。”
我沒有理她們,隻是抬頭看向院子角落的監控。
“那就調監控吧。從我進門到現在,我沒有碰床品,沒有使用任何設施。監控能證明我隻是看房。”
莊鶴年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臉上沒有半點意外。
“監控這兩天升級維護,暫時調不了。”
我笑了。
“全景區旺季前一天,民宿監控統一維護?”
莊鶴年不耐煩地合上文件夾。
“先生,請你不要用陰謀論揣測我們景區工作人員。”
“你要維權可以走平台,但現在現場這麼多人,你再繼續糾纏,就是影響公共秩序。”
他身後的協管也往前站了半步。
那架勢不像調解,倒像是押人。
這時,人群裏忽然擠出一個穿唐裝的老頭。
老頭手裏盤著核桃,滿臉痛心疾首。
“小夥子,聽老叔一句勸。我們雲渡古鎮能有今天不容易,都是村裏人一磚一瓦幹出來的。”
“人家開民宿也就掙個辛苦錢,你何必為了一晚房費鬧得這麼難看?”
他一開口,周圍立刻安靜下來。
有人小聲說:“陶三叔都出來了。”
我看向他。
“您是?”
老頭挺了挺胸。
“我是雲渡老街商戶協會會長,大家給麵子,叫我一聲陶三叔。”
老陶站在他身後,立刻補了一句:“也是我叔。”
嗷,一家人。
陶三叔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
“年輕人,你穿得體麵,拉的箱子也不便宜,想必不差這幾千塊。”
“邱家妹子一個女人守著民宿,旺季就靠這幾天吃飯。你讓她今晚空一間房,不等於斷人財路嗎?”
我看著他這副公正長輩的模樣,心底隻剩冷笑。
“所以她虛假宣傳,我就該認?”
陶三叔臉色沉了沉。
“話不能這麼說。出門在外,和氣生財。你要是非要把事情鬧大,吃虧的未必是商戶。”
莊鶴年接過話,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先生,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支付三倍房費,雙方和解。”
“第二,我們以擾亂景區經營秩序為由,把你帶到客服中心進一步處理。到時候是否限製你繼續遊覽,就要看你的態度了。”
邱桂芬抱著胳膊,得意地看著我。
“聽見沒?別給臉不要臉。”
我環顧一圈。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遊客舉起手機想拍,卻被旁邊商戶擋住鏡頭,笑著說“沒什麼好拍的,誤會而已”。
每個人都像在維護景區形象。
可他們維護的,隻是自己抱團宰客的遮羞布。
我拿出手機,正準備撥通運營總監的電話。
陶三叔卻忽然按住我的手腕,聲音低得隻有我能聽見。
“年輕人,在雲渡古鎮,手機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用的。”
他的手勁很大,眼裏沒有半點剛才的慈祥。
“山裏路黑,民宿多,遊客一個人摔一跤,沒人說得清。”
我看著他按在我手腕上的那隻手。
很慢地笑了。
“看來你們確實很有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