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水迅速沒過了我的腳踝，小腿，腰部。

念念被嚇壞了，她拚命地往我懷裏鑽，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我用盡全身力氣挪動身體，想用肩膀頂住她，想讓她盡量浮在水麵上。

可是沒用。

鐵籠裏裝了沉重的鉛塊，下沉的速度極快。

“唔！唔唔！”

念念的眼裏全是淚水，她驚恐地看著不斷上漲的水位，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窒息感，她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那是哮喘發作的征兆。

念念也有輕微的哮喘，這是遺傳。

可現在，在這一片死寂的海水中，她根本無法呼吸，更別提用藥。

我瘋了一樣用頭去撞擊鐵條，額頭撞得鮮血淋漓，在海水中散開一團團刺眼的紅。

救命......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楚意，你回頭看一眼啊！

我就在鐵籠上方一點點的地方，海水已經漫到了我的脖子。

我透過晃動的水麵，看到岸上的林聿正體貼地為楚意攏了攏外套。

他們並肩站著，像是一對正在欣賞海景的神仙眷侶。

而他們的腳下，是正在一點點流逝生機的我們。

海水終於徹底沒過了念念的頭頂。

我感覺到懷裏的孩子掙紮的力量越來越小，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絕望而空洞地望著我。

她的小手還死死抓著我的衣角，那是她生命最後時刻唯一的依靠。

“咕嚕......咕嚕......”

氣泡從她的鼻孔裏溢出。

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我的心徹底碎了。

那種疼，超越了斷骨，超越了死亡，像是有無數把尖刀在瘋狂地攪動我的五臟六腑。

我也快要撐不住了。

冰冷的海水灌進我的鼻腔，辛辣的窒息感奪走了我最後的意識。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仿佛聽到了岸上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

岸上。

楚意低頭看了看腕表。

下午四點。

這個時間，應該是念念放學的時間了。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平靜的海麵，她的心頭莫名跳得有些快，一股沒由來的煩躁感湧上心頭。

她腦海裏突然閃過今天早上回到家時的畫麵。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已經凹陷，化了一半的生日蛋糕。

六歲的楚念縮在沙發角落裏，眼巴巴地守著那個蛋糕。

看到她回來，小家夥原本黯淡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隨即又癟了癟嘴，委屈得快要哭出來。

“媽媽，你昨天為什麼沒回來陪我過生日？”

“爸爸說你工作忙，可我同學的媽媽再忙也會陪他們切蛋糕的......”

楚意的心口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這八年來，她確實虧欠這對父女太多。

為了彌補對林聿的遺憾，她把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外麵那個“家”。

每次麵對陸沉和楚念，她隻能用無盡的謊言去搪塞。

她還騙陸沉說要去見“重要客戶”。

其實是為了跑來給林聿出氣。

想到陸沉，楚意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陸沉的臉色白得嚇人。

右手上還打著簡易的固定架。

雖說他自己輕描淡寫地說是下樓梯摔的，可那種詭異的扭曲角度，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摔傷。

楚意心裏一陣煩躁。

陸沉是個外科醫生，手就是他的命。

現在手傷成那樣，他一個人在家裏能行嗎？

“阿意，你在想什麼？”

林聿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走神，替她理了理袖口。

“沒什麼，在想公司的事。”

楚意敷衍了一句，隨手從兜裏掏出手機。

“我打個電話。”

她一邊說著，一邊撥通了那個置頂的號碼。

“對了，等會兒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去接念念，把她帶到市中心的米其林餐廳，順便去城南那家手工蛋糕店，重新訂一個最大的黑森林蛋糕。”

“昨天沒給念念過上生日，今天我得好好補償下她。”

林聿的臉色僵硬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但很快又掩飾了過去。

楚意把手機貼在耳邊，耐心地等待著那頭傳來我的聲音。

可是，預想中的聲音沒有響起。

反倒是一陣高亢悅耳的手機鈴聲，突兀地從林聿的羽絨服口袋裏傳了出來。

楚意臉上的神情在一瞬間凝固了。

她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

林聿也愣住了。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伸進兜裏，想要關掉聲音。

“啊......不好意思，阿意，我手機鈴聲忘了關，吵到你了。”

他幹笑著，眼神躲閃，作勢就要掛斷。

“別動。”

楚意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一道驚雷，定住了林聿的動作。

她不信邪，掛斷了手中的電話。

鈴聲戛然而止。

碼頭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楚意死死盯著林聿，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再次按下撥號鍵。

“叮鈴鈴——”

那熟悉的旋律再次從林聿的口袋裏蹦了出來，像是一聲聲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楚意的臉上。

“拿出來。”

楚意伸出手，語氣平靜得可怕，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是她暴怒的前兆。

“阿意......這就是一個普通手機......”

林聿還在狡辯，聲音帶了哭腔。

楚意根本不廢話，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粗暴地從他兜裏掏出了那個手機。

屏幕亮著。

上麵清晰地顯示著來電人的名字——“老婆”。

那是陸沉的手機。

楚意隻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