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歲這天晚上,我在終日不見陽光的岩壁,聽著夜風從穀口灌入發出的嗚咽之聲。
直麵山林野性,直麵內心的恐懼與孤獨。
山下可以看到路彤在巨大的岩石後避風,月光照耀在她身上為她驅逐黑暗。
真是一個舒適的地方。
路彤到底為什麼可以得到顧明輝的父愛呢?
餘光發現有什麼東西在反射光。
我定睛一看,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裏,顧明輝默默守著路彤。
而那反光的東西正是母親掛在他身上的平安福。
深入骨髓的寒意,空氣吸入肺裏都帶著冰碴的刺痛,再也尋不到一絲溫暖。
顧明輝這般愛護,卻也實實在在犯了家族戒律。
他作為入贅的外姓人,更應該被趕出家族吧?
山神為何不驅逐他?
我不再奢望顧明輝的愛,我開始細數媽媽給我的生日禮物。
3歲是媽媽親手做的鬆木八音盒,裏麵是媽媽溫柔的歌聲。
8歲是媽媽手繪的《植物山林誌》,裏麵每一種植物的生活習性我都能倒背如流。
11歲是媽媽親手磨礪的開山刀,到現在依然鋒利。
17歲是媽媽親手鞣製的樺皮鏡,摸起來能感受到白樺樹的獨特紋理。
18歲的禮物可不得了,一本《守山人日誌》和一個全新的身份。
想到媽媽,我的心又開始溫暖起來。
天亮後,我順利通過成人禮。
我回家,聽到房間裏傳來媽媽的歌聲,是我的八音盒!
我衝進去看到房間東西都被翻亂。
路彤正用我的樺皮鏡照鏡子,見我進來不悅道。
“顧瑾悅,這裏以後是我的房間,進來要敲門!”
我猛地去搶她手裏的鏡子,她卻緊握著不鬆手。
“山裏人就是沒見過世麵,這麼醜的鏡子還當寶貝。”
路彤鄙夷地將鏡子隨手一丟,清脆的一聲響後,鏡子碎裂在地。
我的心也好似隨著這麵鏡子開始碎裂。
我顫巍巍撿起碎鏡,鏡子裏的我四分五裂。
路彤隨手拿起媽媽的,開口就是嘲諷。
“這配色也太土了,一點觀賞價值都沒有。”
她隨意翻了幾頁點評道。
“嘖,透視完全不對,這鬆果畫得跟石頭一樣。”
她順手撕掉幾張,又掂了掂這本厚厚的畫冊笑道。
“畫本倒是挺厚,阿姨可真用心。可惜啊,再用心還不是沒福氣,被孩子克死了。”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兩柄小錘在顱內瘋狂敲擊。
我一下抓住路彤的衣領怒視她,眼裏的怒火就要噴湧而出。
路彤比我壯實,她絲毫不畏懼,反倒打起我脖子上的長命鎖的主意。
她笑意吟吟拿出我衣服裏麵的長命鎖,惡意滿滿。
“這個長命鎖你弟弟也有一個吧?一個短命鬼帶什麼長命鎖?”
“不如給我熔了當首飾吧?畢竟我也是他姐姐了。”
我的血液變成滾燙的岩漿,衝上頭頂,讓我耳根嗡鳴。
見我麵無色血,路彤用手點著我的心口一字一句道。
“顧瑾悅,你真可憐。克母克弟,爸爸也不喜歡你,山神也要拋棄你,你就是個災星。”
“我要是你,我就去死了。”
我死死咬緊牙關,最後還是抑製不住怒火憤怒滴拿起開山刀架在路彤脖子上。
路彤這才開始害怕,她大聲尖叫起來。
“下賤的鄉下人,你敢動我一根汗毛,爸爸不會放過你的!”
顧明輝被尖叫聲吸引過來,一把奪下我的刀反手在我手臂上劃了一刀。
我痛呼一聲,他把我往桌子上用力一推。
我的腰撞向桌腳,很快起了淤青。
桌子被撞得移了位,桌上的八音盒掉在地上。
溫柔的女聲變調發出怪異的聲響。
顧明輝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顧瑾悅,你簡直荒唐,我沒教過你刀不能對著人嗎?”
“我沒你這樣無法無天的女兒,從此我們斷絕父女關係,把你逐出家門!”
我紅腫著臉轉過頭,快意地笑得前仰後合。
“好啊,那就斷絕父女關係。”
我話鋒一轉。
“但是,要被逐出家族的人是你!”
“我以守山人聖女的身份,收回你的姓氏,將你驅逐出家族,你永世不得再踏入大興安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