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年公司年會,最讓人期待的環節照舊是年終獎夾錢。
公司規矩擺在這,全年最後一筆獎金,不靠績效,不靠工齡。
就靠現場徒手夾,鐵盤裏各種麵額的現金。
夾到多少,年終獎就是多少。
前兩年,我是整個公司最大的笑話。
而今年,主持人的聲音響起。
“開始!”
我抬手,伸進抽獎箱夾起一張紙幣。
台下瞬間安靜半秒,緊接著爆發出更響的哄笑。
“我看見了!綠色的!”
“臥槽,是一塊錢!”
“真假的啊!十塊都守住了,今年直接幹到一塊?”
我垂著眼,看著手裏的元紙幣,麵無波瀾。
片刻,我點開微信,發了一條消息。
“有沒有興趣,收購一家公司?”
......
我叫林辰,是江省連續三年的銷冠。
今年我一個人扛了公司百分之四十五的業績。
四個千萬級大單,五個新渠道,全年加班350天。
就連去年公司下滑的盈利,也是我硬生生拉回來的。
可年會上,我捏著手裏的一塊錢,心口堵得發慌。
“有請林辰,上台領取年終獎。”
台下瞬間響起低低的哄笑。
“全年銷冠,就這?”
“嘖嘖,看來努力真沒用啊......”
我沒說話,默默走下台。
接著,主持人喊:“有請江浩,上台夾取年終獎。”
江浩,公司出了名的混子。
一年有效訂單不到五單,日常遲到早退,不是在打遊戲就是在聊天。
他慢悠悠走上去,隨手一夾——
全場突然炸了。
主持人聲音都在抖:“一百萬!江浩夾中了一百萬年終分紅!”
掌聲和尖叫快把屋頂掀了。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站在台下陰影裏,手裏還捏著那一塊錢。
耳邊突然傳來同事的閑聊:
“看吧,都說林辰太拚,把運氣耗光了。”
“人家江浩這才叫本事,運氣也是實力啊!”
我攥緊那張紙幣,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然後聽見自己很低地說了一句:
“這不公平。”
老板林宏起身,帶頭為江浩鼓掌。
“恭喜江浩!你就是公司的福氣,自帶財運,實至名歸!”
說完,他轉頭看我,臉上還帶著笑,話卻像刀子:
“林辰,你年年銷冠,每月提成拿到手軟,公司從沒虧待你吧?”
“要我說,就是因為你平時賺錢太多,把運氣都透支光了,年底運氣差,很正常。”
林宏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年輕人,做人…啊,不能太貪心。”
我站在原地,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凍得四肢發僵。
原來在這兒,運氣差是原罪。
躺平擺爛運氣好,反倒成了造福公司。
江浩抱著那摞厚厚的獎金走過來,故意把聲音揚得全場都能聽見:
“林大銷冠,別耷拉個臉嘛。”
“你年年拿第一又怎麼樣?累死累活一整年,到頭來年薪跟我這個倒數第一也差不多。”
他湊近一步,笑得挑釁:
“你拚死拚活好幾年,不如我躺平這幾年。”
“你那銷冠的名頭,在運氣麵前,狗屁不是。”
台下又是一陣哄笑。
沒人反駁,好像大家都默認了這個歪理。
更讓我心寒的,是旁邊同事的竊竊私語,一句句飄進耳朵:
“林辰你平時賺那麼多,年底少拿點怎麼了?”
“就是,都是一個公司的,錢要一起分,總不能好處都讓你占了吧。”
“江浩運氣好是公司的福氣,林辰你這格局…還是小了。”
我聽著這些刺耳的話,一股火直衝頭頂。
我站起身,看著他們,一字一句:
“我的每一分錢,都是熬夜改方案、跑市場、談客戶換來的,幹淨,也光明正大。”
我轉向江浩:
“不像某些人,吃公司的,拿公司的,卻給公司帶不來一分錢收益。說你是蛀蟲,不過分吧?”
全場瞬間安靜了。
沒人想到,我這個出了名的“老黃牛”會當眾翻臉。
江浩臉色一僵,隨即梗著脖子,聲音更大了:
“怎麼,平時拉項目多了,脾氣也見長?”
“事實擺在這兒!你再能拚,我靠運氣,不還是壓你一頭?”
我壓著火,吸了口氣:
“實力才是底氣。江浩,我勸你,運氣好的時候別太嘚瑟。”
“小心明年,你領的就是裁員大禮包了。”
我的退讓,在他眼裏變成了心虛。
他往前一步,幾乎貼到我麵前,死死盯著我:
“我就嘚瑟了,怎麼了?”
“你個運氣耗光的內卷怪!活該你累死累活隻拿一塊錢!”
江浩話音一落,周圍好幾個聲音立刻跟著附和:
“就是,年會圖個高興,至於嗎?”
“江浩說得也沒錯啊,運氣也是實力嘛。”
“林辰,大過年的,別掃興了。”
我看著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在這裏,拚命是錯,較真是錯。
連你應得的東西,都成了“貪心”。
我鬆開手,那張被汗水浸得發軟的一塊錢,輕飄飄地掉在地上。
沒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我轉身,在一片複雜的目光和嗡嗡的議論聲中,徑直朝會場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