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若棠看向謝瑨。
他身著青衫常服,寬大長袖下白皙腕骨上纏著一條白玉佛珠,泛著淡淡的瑩潤光澤。
蕭若棠想起來,他受傷後便會不時念佛,抄寫經文。
旁邊古董鋪子以販賣前朝書簡經文為主,他是來買書簡的?
“路過。”
謝瑨冷淡留下兩個字,邁步離開。
他離開後好半天,蕭若棠才回味過來——他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回去路上,樓峻一直在想方設法哄她,她沒理會,卻也不好撕破臉皮。
畢竟她人還在蕭家。
到家後,崔氏難免不輕不重地數落了她兩句。
回房後,想到謝瑨生氣的背影,她悶悶不樂趴在桌上片刻,最終還是攤開紙,決定開始抄《女則》。
但隻寫了七八個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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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東宮,謝瑨命人將書簡在院中曬開,又親自拿了一卷在手裏,自上往下緩緩用右手拇指撫過。
那些字跡一一在腦海中通過觸覺呈現。
常禮剛曬完書,立刻走過來道:“殿下,您仔細著些,手上傷還沒好利落呢。”
謝瑨:“無礙。”
常禮快步回房取了金瘡藥出來,看著他手指上微紅的傷口,忍不住紅了眼:“殿下就不該給蕭二姑娘親手刻燈,婚約還沒退呢,她就跟別的男人拉拉扯扯......”
“住口。”謝瑨沉聲嗬斥。
常禮給他上完藥,立刻跪下認錯。
謝瑨語氣淡淡:“自己去領十板子,這幾天叫常樂伺候。”
常禮跪地磕頭領罰,退下時依舊憤憤不平。
謝瑨大拇指輕輕碰了碰食指的傷口,其實不大,隻是有點深。
雕刻時不慎被刻刀尖剜進了指心,有一股隱隱的痛楚。
聽見常樂腳步聲,謝瑨開口:“更衣,孤要去見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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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傳召蕭若棠時,蕭家上下都十分鎮定。
仿佛跟太子退親的事早已板上釘釘。
梳妝時,崔氏特意囑咐她該如何回話,她假裝聽得很認真。
入宮後,她被徑直帶往勤政殿。
福公公笑眯眯迎上來:“蕭二姑娘,皇上還有些政務要忙,勞您等等。”
蕭若棠彎了彎好看的眼睛:“多謝福公公提點。”
她今日穿的素白襖裙,外頭罩一件白色狐狸毛大氅,這幹淨的素色襯得她愈發絕色。
福公公不忍她幹等,叫人搬來個座椅,拿來銅手爐,叫她坐著。
前世也有這麼一遭,那時她並未意識到,皇上是故意晾著她。
太子失明後蕭家退親,天家顏麵何存?皇上一定十分震怒,隻是礙於姑母和蕭家勢力沒有發作。
後來她嫁給樓峻,再以內命婦的身份入宮時,皇上將怒氣全發作到她身上,當著世家貴女的麵怒斥她失禮,罰她跪了兩個時辰。
她不想再被罰。
謝瑨更不能就這麼被廢。
上輩子他既然能治好雙眼,這輩子一定也可以,她要為謝瑨爭取時間。
等了許久,福公公終於傳她入殿。
皇帝端坐在龍椅上,看向她的眼神銳利,帶著壓迫感。
“你跟長懷的婚事,你自己怎麼想?”
蕭若棠抬頭,仿佛有些無助地看著皇上。
“無妨,直說便是。”皇帝語氣淡淡,“朕知道你與長懷從小便性子不合,你中意樓峻?若真如此,朕親自為你們賜婚。”
上輩子皇帝便是這麼說。
蕭若棠咬唇,看向殿內禁軍和內侍。
皇帝抬手:“你們退下。”
蕭若棠又看向福公公。
皇帝:“福海敢多嘴,朕先要他的命。”
福海立刻道:“奴才不敢。”
蕭若棠這才戰戰兢兢開口:“那皇上可否保證,今日跟臣女這番話不能告訴任何人,姑母也不能。”
皇帝耐心仿佛即將耗盡:“準。”
蕭若棠委屈道:“臣女並不喜歡樓峻。”
皇帝:“喔?朕怎麼聽聞你與樓峻十分親密。”
蕭若棠認真道:“臣女對他從無男女之情,臣女貪玩,他也喜歡玩,所以臣女才同他走得近了些。而且臣女本來也沒想過退親,隻是......”
皇帝:“隻是什麼?”
蕭若棠看他一眼,不敢開口。
皇帝:“說。”
蕭若棠咬牙,大著膽子道:“隻是他們說皇上一定會廢太子的,從古至今從來廢太子能活著,臣女不想死,姑父。”
站在皇帝身邊的福公公微微睜大眼睛,震驚地看向蕭若棠。
皇帝倏地揮袖將桌案上茶碗摔得四分五裂,沉聲:“誰敢胡說八道?”
蕭若棠縮著肩膀,十分害怕的模樣:“大家都這麼說,連茶樓裏的說書先生都......”
皇帝沉默下來。
蕭若棠抿唇道:“姑父,我跟太子哥哥雖然性子......不太相似,但卻是打小的情分。太子哥哥受傷,我也很難過。姑父你是看著我長大的,知道我並非勢利小人,我沒想在這時候退親,就是有點怕死。”
她補了句,“姑母和家裏人,應該也是怕我死。”
皇帝都快給她氣笑了。
蕭若棠是他看著長大的,雖然嬌縱,心思卻是好的。
但蕭氏一族可不像她這麼天真。
蕭若棠看皇帝神色和緩下來,小心翼翼道,“要、要不然姑父你賜給我一塊免死金牌?萬一將來......”
“胡鬧。”雖是斥責的話,皇帝語氣卻聽不出任何斥責,“賜免死金牌豈能兒戲?放心,朕會為長懷和你好好打算。”
“謝謝姑父。”蕭若棠點頭,仍舊怯生生道,“但我還是有點怕。”
她一雙烏黑的眸子凝著水光,無端叫人心軟。
皇帝察覺到自己語氣不自覺溫和下來:“那你想怎樣?”
蕭若棠試探道:“那姑父能不能答應,我嫁過去一年內不要廢太子?”
皇帝微眯了雙眼。
蕭若棠語氣單純極了,“那些小娘子們嫌我以前總拿準太子妃的身份壓她們,我如今當不成太子妃,她們背地裏還不知道怎麼笑話我呢。姑父,你就讓我過一年太子妃的癮吧......”
真是聞所未聞的理由。
皇帝看她片刻。
她又說:“而且姑父你春秋鼎盛,未來肯定還會再添幾個小皇子的,幹嘛急著立新太子呀。”
皇帝:“當真胡鬧。”
蕭若棠乖巧低頭。
皇帝想了想,她的話竟然不無道理。
立新太子定會有波瀾,倒不如先讓長懷穩在位置上。
他於是道:“朕準了。”
蕭若棠撫住胸口:“那我放心多了,姑父。”
皇帝不覺笑出聲:“也就你膽大,敢跟朕說這種話。”
蕭若棠眉眼彎彎:“那是因為姑父疼我嘛。”
皇帝又問:“你既然沒有退婚之意,朕便下旨為你和長懷賜婚。你覺得婚期何時比較合適?”
帝王疑心重,還要試探她。
“那當然是越快越好,太子哥哥是一貫會替別人著想的。他受傷後雖然一切如常,但他心裏......”
蕭若棠頓一下,認真道,“姑父,我想早點嫁過去哄他開心。”
更想早日離開蕭家。
“你是個有心的。”皇帝麵色有些動容,“朕明日便會下旨為你們賜婚。”
蕭若棠笑起來:“是,姑父。”
皇帝望著蕭若棠離開的身影,開口道:“福海。”
“奴才在。”
皇帝意味深長道:“都說蕭二姑娘空有外貌,嬌縱愚蠢,你看她像蠢的樣子嗎?”
福海道:“皇上的兒媳,怎麼會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