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勤政殿出來,太陽曬在臉上,暖和極了。
蕭若棠忍不住微微笑起來,一年半的時間,足夠她再做別的打算。
剛要邁步,便看到蕭貴妃宮裏的掌事宮女碧茜走了過來。
她朝蕭若棠行了個禮:“娘娘聽聞姑娘今日奉詔入宮,特命奴婢在這裏等著。”
上輩子,蕭貴妃十分疼愛她。
後來謝琿被立為太子,蕭靜嫻成立太子妃後,她嘗遍人情冷暖,隻有蕭貴妃待她一如既往。
她是姑母最疼愛的孩子。
蕭若棠目露感動:“多謝姑母,有勞碧茜姑娘。”
“二姑娘客氣。”碧茜看了看左右,“一切可還順利?”
上輩子,蕭貴妃也是派碧茜在這裏等著,生怕她沒能退掉跟謝瑨的親事。
不過跟父母不同,蕭貴妃完全是擔心她。
碧茜看她遲遲不回話,壓低聲音:“娘娘吩咐了,若是皇上不同意退親立刻告訴她。”
姑母當真受寵,手底下的宮女說這種話都毫不避諱。
蕭若棠認真點頭:“請姑娘回稟姑母:一切如我所願。”
碧茜這才放心:“貴妃娘娘昨夜著了風,今日有些發熱,姑娘先不必過去請安了。”
蕭若棠知道蕭貴妃這次隻病了三四日便痊愈了,也未過多擔心,隻道:“請姑母一定要好好休養。”
碧茜答是,行了禮便離去。
蕭若棠心不在焉往外走,腦海裏突然浮起一個念頭:
既然進了宮,不如去看看謝瑨。
她心情頗好地走到東宮殿外,停住腳步。
盧亦巧站在那裏。
她穿了一身嬌豔的粉色,襯得氣色格外紅潤。
盧亦巧看到她,福了福,微笑說:“聽聞陛下今日傳召了蕭二姑娘,想必蕭二姑娘已經跟陛下提退親了吧?”
冷風掃過,帶來一陣寒意。
蕭若棠攏了攏身上大氅,似笑非笑:“盧姑娘消息倒是靈通。”
“不敢。”盧亦巧拎著手上飯盒,“我親手做了龍須酥,賢妃娘娘命我為太子殿下送來,這次蕭二姑娘總沒理由攔我了吧?”
蕭若棠沒應聲。
她忽然想到:上輩子謝瑨會選盧亦巧為太子妃,會不會隻是為了順養母盧賢妃的意。
謝瑨的生母王皇後在他出生不久便去世,皇帝將他交給盧賢妃撫養長大。
盧賢妃撫養謝瑨盡心盡力,可以說把謝瑨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孩子看顧。
謝瑨十歲時,她誕下了六皇子,待謝瑨依舊盡責。
直到謝瑨雙目失明。
盧賢妃一開始還表現的急切關心,但隨著謝瑨雙眼醫治無望,她對謝瑨的熱絡少了大半,隻是表麵還不算明顯。
謝瑨雖然雙目失明,即將被廢,但對盧亦巧這個盧氏旁支來說卻算是個好去處。
這時有內侍過來稟告:“殿下請盧姑娘進去。”
內侍看到蕭若棠,愣住:“蕭二姑娘也在。”
盧亦巧臉上閃過得意之色,拎著食盒正要進去,卻忽然聽見蕭若棠微冷的聲音:“站住。”
盧亦巧下意識停住。
“為什麼沒理由?”蕭若棠走到她麵前,一伸手,便將她手裏飯盒拿過來,高高拎起,“砰”地摔到地上。
木質鏤空飯盒滾出半碎的龍須酥。
盧亦巧氣道:“你——!”
蕭若棠嫌棄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皇上退婚口諭一日未下,我就有理由攔你一日。”
“還有。”她伸腳將地上那塊龍須酥慢慢碾碎,“麻煩你回去告訴賢妃娘娘,太醫說過,太子哥哥不宜吃龍須酥這種油膩的東西。”
盧亦巧臉色一白。
蕭若棠輕蔑道:“滾吧。”
盧亦巧眼淚差點兒下來。
蕭若棠果真放肆,竟連賢妃娘娘都不放在眼裏。
她倒要看看,蕭若棠還能囂張幾日。
她轉身撿起食盒離開。
東宮一向要求待人溫和規矩,旁邊內侍哪裏見過這種場麵,一時看愣了。
反應過來時,隻看見麵前少女臉上掛著天真清甜的微笑,好像無論她剛才做了多麼罪大惡極的事都能瞬間讓人原諒。
她說:“好啦,帶我去見太子哥哥吧。”
·
自聽人稟告蕭若棠入宮後,謝瑨便一直在佛堂裏靜坐,手裏捏著那串白玉佛珠,似入定一般。
但常禮知道,若非心亂,自家主子不會如此。
他擔心又心疼,在心裏將蕭若棠和蕭家罵了八百遍,忽然聽到有人稟告:盧賢妃派盧亦巧姑娘來了。
常禮在心裏“呸”了一聲。
這位盧姑娘以前連入東宮為婢的資格都沒有,如今竟然被盧賢妃指名到東宮,什麼意思再清楚不過。
就算自家主子雙目失明了,也不能讓人這樣糟踐。
他於是去回謝瑨:“可要奴才打發她走?”
良久。
謝瑨緩緩起身,語氣平靜:“更衣。”
常禮心裏微微一酸:“是,殿下。”
謝瑨在殿中等了片刻,終於聽見腳步聲。
兩個人。
一前一後。
伴隨腳步聲而來的,是一絲熟悉的幽微的香氣。
謝瑨有些意外。
他抬起眼皮,目光空茫地“看”向門口,淡聲問:“盧姑娘呢?”
似有一道輕快風倏地抵達。
蕭若棠甜脆的聲音在他麵前響起:“我把她打發走了。”
謝瑨心中浮起一絲微妙的愜意感。
他麵上不顯,問:“怎麼回事?”
內侍忙把事情低聲在他耳邊說了。
謝瑨蹙眉,沉聲:“沒規矩。”
言辭雖嚴厲,但語氣卻聽出幾分寬縱。
蕭若棠不以為意:“反正你又不想見她。”
謝瑨反問:“你怎知我不想見她?”
蕭若棠扶住他椅背,身體貼近他幾分,聲音在他耳邊:“想見怎麼會讓她站在殿外等,我進你的東宮就從來不用等。”
謝瑨沉默。
自從他打過她掌心後,除了他受傷失明,她這兩年未曾主動踏足東宮。
謝瑨麵無表情道:“她既奉母妃之命過來,得罪她便是得罪了母妃。”
蕭若棠不以為意:“我又不怕。”
是不必怕。
她已經同他退親,賢妃便不再是她名義上的婆婆,以後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往來。
謝瑨問:“見過父皇了?”
蕭若棠“嗯”一聲。
空氣裏突然陷入一陣沉默。
片刻後,謝瑨溫聲:“那來找我,有話要說?”
是想同他告別?還是說一些抱歉的話?
然後就聽見她沒心沒肺的聲音。
“也沒什麼特別的話要說。”
很好,不愧是蕭二姑娘。
他右手按住桌角,正準備起身離席,便聽到她嬌軟又可憐兮兮的聲音:“太子哥哥,我餓了。”
謝瑨:“......”
蕭若棠一向躲著他,既然已經跟父皇退了親就該幹脆離開才是,怎麼會跑到他宮裏來說餓了?
謝瑨摸不準她想法,但還是吩咐:“備膳。”
本就到了用膳的時間,飯菜很快準備好。
謝瑨緩緩起身。
他未扶盲杖,緩緩朝門口走去。
一襲明黃色長衫,身形頎長,肩背挺拔孤高,頭發高高束起在白玉冠冕中,氣質清絕。
若不注意他那雙失焦的眼,會讓人忘記他失明這件事。
走了幾步,他精準無誤地伸手扶住門,向外走去。
蕭若棠靜靜地跟著他。
短短幾十步到飯廳的距離,他遊刃有餘,不知練了多久。
坐在飯桌上後,常禮便把筷子遞到謝瑨手邊,然後對蕭若棠輕輕搖了搖頭。
——那意思,謝瑨不需要人夾菜。
謝瑨失明後,他雖待人依舊溫和,從未因失明一事衝下人發過脾氣,但底下的人卻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哪裏做得不妥帖。
蕭若棠看向謝瑨。
他慢條斯理拿起筷子,先觸碰到餐盤,然後慢慢挪動碰到食物,夾起來。
顯然也是練習過的。
每一道菜都在一樣大小的圓盤,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他可以自然優雅地吃到每一道。
不愧是從小被培養的太子。
他吃飯時的儀態很是賞心悅目。
隻是氣氛過分安靜,顯得壓抑。
常禮一直緊張地盯著她,像生怕她闖禍。
蕭若棠輕輕轉頭:“太子哥哥。”
謝瑨停筷。
“叫殿下。”
他聲音格外淡。
一定要跟她涇渭分明地劃出一條線。
仿佛她不叫殿下,他下一刻就會把她趕出去。
蕭若棠眨了眨眼睛,笑了。
“好啊。”她刻意拉長語調,婉柔纏綿地喊,“殿——下——”
常禮感覺自己沒忍住顫了一下。
這聲殿下,叫得比“太子哥哥”還曖昧。
她故意的。
謝瑨“看”她。
她聲音離自己又近了點兒。
“殿下——”
“我想吃茯苓糕。”
“我夠不到,你幫我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