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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媽死後,我把顧時深事後吐出的煙圈套進無名指當求婚。

隻能放下一張單人床的出租屋裏,少年隻會哄、不會停。

顧時深為了我和顧家決裂,從小金尊玉貴的大少爺去工廠幹流水線。

機器失靈切斷手指的瞬間,顧時深卻因為晚上不能再給我做番茄炒蛋哭得像個走丟的孩子:

“阿遙你別看......你是不是餓了,我這兒有個別人給我的大白兔......”

少年顧時深擁有無數張免死金牌,卻赦免不了十年後孕期出軌的顧時深。

當年為我斷指痛哭的人,如今卻舉著剩下的三根手指指著我的鼻子恨不得我去死:

“陸遙你又憑什麼指責我,你要臉你能十七歲就輟學跟了我?”

他把一輩子的不得誌都怨在了十七歲和他私奔的我身上。

而我也終於同母親一樣,在不到三十歲的年紀,肺癌晚期死在地下室裏。

再睜眼,我又回到少年第一次為我出頭打架的這一天。

1

去工廠包吃包住躲了一個暑假。

高二開學第一天,我還是被那個生物學上的父親堵在了校門口。

“陸遙——陸遙!老子他媽的跟你說的話聽不懂是吧?”

直到把我拖進學校後身的死胡同裏,陸華強才厭惡地鬆開手。

“沒錢你就不能跟你媽一樣去賣嗎,老子把你養這麼大,你犧牲一下怎麼了!你以為你躲到學校裏老子就找不到你了?”

他甩掉指縫裏纏著的頭發,像看一塊待價而沽的豬肉般惡狠狠盯著我。

胡同口三三兩兩路過的學生,沒有一個人敢多看一眼。

陸華強把我逼退到牆角,伸手就來搶我的書包。

我死死攥著那八千塊錢,被一腳踹在肚子上也不肯鬆手。

上一世的顧時深,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我看向路口的光亮。

熟悉的身影再次走過。

可曾經砸向陸華強腦後的籃球,此刻被顧時深緊緊抱在懷裏。

他突然轉過頭和旁邊的同學說話,直到連影子都從地上消失。

我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零零整整的八千塊錢硬生生被陸華強從手裏搶走。

可他並不解氣,仍舊一腳又一腳踹在我的小腹上:

“死丫頭片子,還敢跟我藏心眼兒!這點錢都不夠老子搓一圈的......”

他嘟嘟囔囔,就在我以為自己會被打死的時候,遠處腳步聲傳來。

和我穿著一樣校服的學生引著保安向胡同裏跑來。

“別跑!站住!”

保安舉著電棍大喊。

陸華強啐了一口,拎起我的書包砸過去,情急之下踩著我的後背翻過身後鐵門。

直到對方把我從地上扶起。

我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季清年。

我認得他,他是顧家司機的兒子。

當年我和顧時深的事,就是他第一時間告到顧父顧母

麵前的。

2

冰涼的液體順著針頭流進血管的瞬間,宕機半天的腦子才終於醒過味來。

我抿了抿唇,對著醫務室門口矗立的少年輕聲開口:

“謝謝......”

雖然上一世是死對頭,可這一次他確實救了我。

季清年點點頭,剛要開口說什麼,被校醫搶先一步打斷:

“這才開學第一天怎麼搞成這樣?”

“有人欺負你嗎?校內的還是校外的,這麼嚴重的霸淩一定要告訴父母和老師啊......”

我看著校醫老師臉上的擔憂,卻窘迫地半天答不上一句。

該怎麼說。

說媽媽偷人被爸爸砍死,還是大張旗鼓地告訴老師我是殺人犯的女兒?

三個月前,陸華強刑滿釋放。

他出獄第一時間就搜刮走了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

奶奶把我安排進熟人的工廠打工,偷偷囑咐我不要回家,卻沒想到還是在開學第一天就被那個人渣堵個正著。

十六歲自尊心最強的年紀,我說不出口那些不堪的過往。

可重活一次,現在心智二十六歲的陸遙卻知道。

窮人的自尊心,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老師——”

我深吸一口氣。

“打傷我的人是我爸......我想問問,關於學校助學金......”

從「助學金」三個字開始,季清年就主動退到門外。臨走時還順手關上了醫務室的門。

我對老師一邊坦白了自己的家庭情況,一邊一條條記下了申請助學金的成績要求。

四十分鐘後回到班級。

顧時深和季清年正倚靠在班級門口的欄杆上低聲交談著什麼。

我貼緊牆根從兩人身側快速經過時,一聲難以分辨的歎息不輕不重地傳到了耳朵裏。

明明沒有回頭,我卻感覺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隨在我身後。

我回到座位掏出書本,將所有可疑的視線和猜測都隔絕開來。

沒有了校門口的那場“英雄救美”,現在的顧時深對我來說......

僅僅是一個新來的,不認識的轉學生。

3

課間的鈴聲一過,班主任匆匆介紹了一下兩個新來的同學就開始上課。

班上隻有兩個空位。

顧時深主動走向了最後一排。

反倒是季清年走到第一排,在我身旁放下書包。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和上一世是相反的。

我把一切雜念摒棄到腦後,開始跟著老師學習解題思路。

可我底子太差,無論如何全神貫注都還是跟不上。

左邊的板書還沒抄完,右邊的答案就要被擦掉了。

上一世在陸華強時不時地騷擾下,我潛意識也以為自己不可能讀完高中,本就沒有全身心地投入。

直到後來步入社會才知道。

沒有文化和知識,就隻能掙紮在底層幹著最辛苦卻回報最少的體力活。

重來一次,靠學習改變命運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下意識瞄向旁邊下筆流暢的季清年。

他筆跡工整,每行間隔很寬。

甚至不用湊得很近也能讓人看的清清楚楚。

在同學們急急忙忙抄寫板書的空檔,他更是在原有的答案上又列出了新的解法。

我像做賊心虛的老鼠一樣,偷偷記下季清年的解題思路,身體也不自覺向他靠近。

正午的陽光晃眼得厲害,季清年側了側身。

原本有些反光的字體再一次變得清晰。

直到下課鈴響起,我才意猶未盡地起身。

一抬頭,卻見顧時深正朝我走來。

4

在顧時深的手臂剛搭上季清年肩的瞬間。

我抱起校服,三兩步衝出教室。

助學金的申請需要時間,所以老師特意介紹我去學校食堂的檔口幫廚。

除了能賺一點生活費以外,還管一頓午飯。

隻要我省著點吃,勻一勻這樣三餐也夠了。

當我跑到食堂窗口的時候,已經有學生陸陸續續開始打飯。

我接過師傅遞來的帽子和透明口罩,還沒來得及做好心理建設就被推到窗口去打下手。

看著玻璃外偶爾走過同班同學熟悉的臉,我的手還是忍不住發抖。

我一遍遍心裏建設告訴自己掙錢不丟人,卻還是忍不住四下張望,祈禱千萬不要遇見顧時深。

我真的不愛他了。

可他依然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被看見自己狼狽一麵的那個人。

好在直到飯口高峰期過去,我擔心的一幕也沒有發生。

我把每個餐盤裏剩下的菜,挑挑揀揀都倒進一個盆裏。

抱著飯盆靠坐在牆角板凳的這一刻,我才感覺整個人終於回魂了。

......

“阿姨,今天還有剩的嗎?”

嘴裏的飯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微微耳熟的聲音在窗口響起。

我抬起頭。

少年那張微微泛紅,滲出薄汗的臉猝不及防地撞進我的視野裏。

“是你?”

“嗝——”

麵對突然出現的季清年,我被嚇的一噎。

嚼的太快,我開始停不下來地打嗝:

“對......嗝。你是要打飯嗎?但是......嗝......都沒......沒......”

季清年愣了一瞬,點點頭,喉結滾了滾:

“沒關係,就白飯就行。”

“啥都沒有了!”我脫口而出。

我盯著不遠處掏空電飯煲好不容易壓實的大米飯。

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可以這麼惡毒。

5

吃完飯回到教室的時候,季清年正趴在桌上午休。

校服蒙住了他整個腦袋,我也分辨不出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我悄悄把飯盒塞回桌堂的時候,暗暗慶幸至少自己午飯能吃飽,晚飯也不用再發愁了。

可很快,我就被這個想法打臉了。

下午第一節的體育課,體育老師不出意料地有事改成了英語課。

昏昏欲睡的課堂上安靜的落針可聞。

這種時候。

一聲聲“咕嚕——咕嚕”的腸鳴格外清楚。

季清年保持著端正的聽課姿態一動不動。

可餘光裏,我卻看到他紅的像螃蟹一樣耳廓。

唉......

我默默歎了口氣,筆蓋戳了戳季清年胳膊。

中午食堂阿姨多分給我的小花卷,從我的校服袖口偷渡進了他的校服袖口。

季清年一怔,趁著英語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功夫,彎腰頭埋進桌堂下,龍卷風似的三兩口就把一整個花卷塞進了嘴裏。

我突然有點想笑。

與此同時,一道帶著氣音的“謝謝”飄進我的耳朵裏。

我扭頭望去,季清年身體忽然向上彈了一下,原地打了個嗝。

“噗嗤——”

這回我是真的沒忍住。

“你中午不是和顧時深一起去吃......”

話說一半,我忽然反應過來。

顧時深從不吃食堂。

他每一餐飯都是家裏保姆按照營養葷素搭配好的。

上一世,他總是午休的時候把我拉進保姆車後座,獻寶似的掏出一盒又一盒甜品和蛋糕。

我一直以為季清年也和他吃的一樣。

看來從前的我,確實把「階級」兩個字看的太簡單了。

“你說什麼?”

季清年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沒有聽清。

我擺擺手。

下一秒,安靜的教室驟然響起我的名字——

“陸遙!”

“看你和同桌聊的這麼開心,肯定是老師教的都會了,一點也不用聽了對吧?”

我扶著桌角站起來。

凳子劃過地麵“呲啦”一聲巨響。

開學第一天就被點名,此時此刻,我難堪的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讀一下第二段吧。我看看這是會到什麼程度連課也不用聽了。”

英語老師拍了拍講台:

“來來來,上前麵來讀!”

班裏同學被被老師的怒火嚇得大氣不敢出,紛紛低頭埋進書裏。

我掐了把大腿逼退眼眶裏的眼淚,走到講台前。

在一排排整齊低頭的人群裏。

唯有教室最後一排的某個目光,此刻正死死地釘在我身上。

6

“Iwasa......a......”

英語一直都是我最薄弱的學科。

此刻站在眾人麵前,潮水般的羞愧感幾乎將我吞沒。

原本預習過的課文,現在也磕磕絆絆地讀不下來。

“鵝鵝鵝啥?夢遊上語文呢?”

英語老師輕嗤一聲。

就在卷起的書落在我頭頂的瞬間——

後排一道不輕不重的聲音,剛好打斷了他:

“老師,你訓學生能不能不要耽誤我們上課的時間?一個人一分鐘,四十個人就是四十分鐘......”

我抬頭望向發出聲音的始作俑者。

怎麼會是......顧時深。

原本已經止住的眼淚,卻因為眼前少年的幾句話再次變得搖搖欲墜。

“你、你叫什麼?”

英語老師氣的把書丟到講台上。

可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震耳的下課鈴打斷。

我鬆了口氣。

回到座位上用校服一把蒙住了頭。

喘不過氣的黑暗中,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清年,要不然你跟老師申請換個座位吧。”

“你成績那麼好,可千萬別讓這種人拖了你的後腿,我現在就去幫你跟你老師說!”

校服卷起的縫隙中,我看到顧時深轉身的背影。

眼淚混著嘴唇咬破的血腥味滲進嘴裏,我狼狽地咽下,卻在模糊的視野裏看到一雙扯住顧時深的手——

“不用。我同桌很好。我不想換。”

那雙手骨節分明,卻又傷痕累累。

掌心攤開,一疊卷好的紙巾就那樣順著唯一透出光線的縫隙塞進了我的領地裏。

紙巾上麵,還沾著股淡淡的蔥油味。

7

這一世的季清年似乎沒有上輩子那麼討厭了。

花卷事件過後,季清年主動提出幫我補習英語。

作為回報,我也會把食堂每天剩的免費飯菜分享給他。

有時候是花卷,有時候是包子饅頭。

主要取決於吃剩的是什麼。

而季清年,每天中午總是會在飯口高峰期過去才姍姍來遲。

隔著食堂的透明玻璃,我們吃著一模一樣的飯菜,視線對上的瞬間,彼此會心一笑。

我從沒有問過季清年,為什麼每天中午都會消失一陣,來的這樣晚。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以啟齒的小秘密。

就像季清年也從沒問過我為什麼要在食堂打工。

即便他開學第一天就救了我,卻依舊對我的家庭情況隻字不問。

大概是一種窮人家孩子之間的彼此憐惜。

我們對此心照不宣。

學習生活在他的幫助下逐漸變得遊刃有餘。

周一的早自習,班主任公布了上周期中考試的成績。

相比月考——

我足足進步了十五名!

單是英語成績,就提高了二十分不止。

我迫不及待想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季清年。

可直到早八第一節課的鈴聲響起,左邊的位置上依舊空空如也。

整整一個上午,我都在期待與焦慮中度過。

季清年在學校和我一樣,孤僻、獨來獨往。

除了......顧時深,似乎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我回頭看向最後一排的那個身影,有些猶豫。

怔愣間,顧時深忽然迎著我的目光一步步走來。

他站定在我身旁,將拎著的書包順手丟在座位上。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誰的書包,忽然鬆了口氣。

看樣子,季清年下午就來了。

原本正要轉身離開的顧時深,卻在我伸手把季清年書包擺放好的瞬間蹙起了眉:

“至於麼。”

他聲音冰冷,丟下句意味不明的話。

我手上一頓,假裝沒有聽到。

正要起身離開的時候,卻被“咚”地一聲扯回了座位。

“我問你話呢,陸、遙。”

他一字一頓,說話帶著刺,

“他才一上午沒來,你至於像個望夫石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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