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給蕭既白第六年,我院中的桂花終於開了。
樹下埋著兩壇酒。
一壇是他少年時親手封的,說等我有孕那年開封。
另一壇是我後來補埋的,怕他忘了舊味。
可桂花落滿院那日,他帶回一個和我眉眼相似的姑娘。
又親手挖開樹下的酒。
他說:「阿芙初來京城,想嘗些新鮮的,你素來不飲酒,放著也是浪費。」
阿芙抱著酒壇,笑得乖巧:「姐姐別生氣,侯爺說這酒不值什麼,隻是哄我開心罷了。」
我摸著尚未顯懷的小腹,沒有說話。
晚間,蕭既白來我房中,遞給我一碗藥。
「阿芙身子弱,聞不得孕氣,你先把孩子落了,往後還會有。」
他說得很穩,像在商量一件尋常家事。
我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他把桂花簪在我發間,篤定地說,若我們有了女兒,就叫她小滿。
如今小滿在我腹中輕輕動了一下。
隔著一層皮肉,她像是在問我。
爹爹是不是不要她了。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
我低頭看著那碗藥,心裏忽然安靜下來。
原來一個人死心時,連疼都很輕。
1
蕭既白拿鐵鍬挖酒的時候,我正坐在廊下縫一件小衣。
青繡急得眼眶發紅,「夫人,那是您親手埋的酒,侯爺怎麼能說挖就挖?」
我低頭把針腳收住,「他說給誰了嗎?」
青繡咬唇,「給那位阿芙姑娘,說她今日受了驚,想嘗桂花釀壓一壓。」
院中桂花才開,細碎的花落在蕭既白肩頭。
六年前我嫁進侯府,親手在樹下補埋了一壇酒。
不是少年時那壇。
少年時那壇在更深的土裏,封口刻著一個小小的「滿」字,是蕭既白親手刻的。
他那時說,「令儀,若將來有女兒,就叫小滿。桂花滿枝,也算好意頭。」
如今他彎腰把淺處那壇抱出來,連泥都沒擦淨,便遞給身後的姑娘。
阿芙披著月白鬥篷,眉眼與我年輕時有六七分像,隻是更軟些。
她小心抱住酒壇,抬頭看我,「姐姐別怪侯爺,是我沒見過京中貴氣東西,一時說錯話,侯爺才費心哄我。」
蕭既白淡淡道,「一壇酒而已。」
青繡忍不住,「侯爺,這是夫人等了六年的。」
蕭既白抬眼,「侯府缺她一壇酒?」
他聲音不重,院裏下人卻都低了頭。
我把小衣放進針線筐,起身行禮,「侯爺說的是。」
蕭既白眉心微動,「你不必陰陽怪氣。」
「妾身沒有。」
阿芙忙道,「姐姐若舍不得,我便不喝了。隻是侯爺說姐姐素來懂事,不會和我計較這些小事。」
蕭既白看向我,像在等我把這句話坐實。
從前他最喜歡我懂事。
他出征,我替他侍奉母親。
他夜不歸宿,我替他圓場。
他把阿芙帶進府,我也沒有當眾拂他顏麵。
我摸了摸尚未顯懷的小腹,那裏安安靜靜,像也學會了不出聲。
「既是侯爺賞的,阿芙姑娘收著吧。」
蕭既白麵色稍霽,「她初來京中,無依無靠,你是主母,往後多照看她。」
我問,「照看多久?」
阿芙怯怯看他。
蕭既白替她答,「她暫住府中。」
青繡急道,「侯爺,西跨院空著,何必讓她住桂院旁邊?」
蕭既白看了她一眼,「一個丫鬟,也敢替主子定規矩?」
我把青繡拉到身後,「她嘴笨,侯爺別同她計較。」
「那便教好。」
他說完,轉身要走。
阿芙卻忽然停在我麵前,把酒壇往懷裏抱緊,「姐姐,我聽侯爺說,這桂樹是你們成親那年種的。可我很喜歡桂花,能不能折一枝放在房中?」
我尚未開口,蕭既白已經抬手折下最低的那枝。
枝頭花香很濃。
他遞給阿芙時,指腹沾了花粉。
從前他也這樣替我折過花。
十五歲那年,滿城秋雨,他爬上溫家牆頭,把桂花簪進我發間,笑著說,「旁人的金釵玉簪都不如這個。」
阿芙把花貼在鬢邊,「好看嗎?」
蕭既白看了她片刻,「像。」
阿芙臉紅,「像什麼?」
他沒有答。
我也沒有問。
晚間,侯府家宴。
阿芙坐在蕭既白身側,青瓷小盞裏倒著那壇桂花酒。
婆母皺眉看我,「令儀,你身子不爽利,怎還讓客人坐你的位置?」
我剛要起身,蕭既白便道,「母親,是我讓的。阿芙怕生,坐近些方便照拂。」
婆母沉了臉,「她怕生,令儀便不怕難堪?」
阿芙慌忙起身,「老夫人別生氣,我站著就是,原是我不該來。」
蕭既白按住她的手腕,「坐下。」
他又看向我,「令儀,母親年紀大了,你別拿這些小事惹她不快。」
婆母氣得發抖,「是她惹我不快,還是你糊塗?」
我替婆母添茶,「母親,夜裏涼,少動怒。」
蕭既白目光落在我手背上。
那裏被針紮出一粒血珠,我方才沒有察覺。
他頓了頓,伸手似要拿帕子。
阿芙忽然咳起來,酒盞一歪,桂花酒灑了半袖。
蕭既白立刻收回手,「來人,送阿芙回房。」
阿芙眼裏含淚,「侯爺,是不是我又給姐姐添麻煩了?」
蕭既白扶她起身,「她不會與你計較。」
我垂眼看著桌上那點酒漬。
花香混著泥氣。
原來等了六年的東西,也不過是旁人一句不值什麼。
夜深時,蕭既白來了桂院。
他手裏拿著一張遷院的單子,語氣平穩,「阿芙夜裏聞見桂香睡得安穩,你搬去後院靜養。」
我看著那張紙,「侯爺是要我讓院子?」
「不是讓,是暫避。」
「暫避到什麼時候?」
他沉默片刻,「等她習慣京城。」
小腹忽然輕輕一動。
我指尖按住那裏,幾乎以為是錯覺。
蕭既白看見我的動作,眉頭皺起,「你身子怎麼了?」
我抬頭看他。
桂花影子落在他衣擺上,一如很多年前。
「無事。」
他盯著我許久,把遷院單放在桌上,「明日搬。」
紙角壓住我剛縫好的小衣。
蕭既白沒看見。
他轉身離開時,風從門縫灌進來,把那件小衣吹到地上。
我彎腰去撿,指尖還沒碰到,門外傳來阿芙輕軟的聲音。
「侯爺,我能把那壇酒帶回房嗎?」
蕭既白答得很快。
「給了你,便是你的。」
2、
搬院那日,桂花落了滿車。
青繡抱著那隻針線筐,眼淚掉在小衣上,「夫人,這院子是侯爺親自替您修的。他當年說,桂院隻許您住。」
我把小衣收進木匣,「當年的話,不必翻出來聽。」
管事嬤嬤站在門口催,「夫人,阿芙姑娘畏寒,侯爺吩咐盡早騰屋。」
青繡忍不住,「她畏寒住暖閣,和桂院有什麼幹係?」
嬤嬤為難地看我,「夫人,奴婢也是奉命。」
我點頭,「搬吧。」
後院臨水,陰氣重。
我剛落座,婆母便派人送來安胎藥。
送藥的老嬤嬤壓低聲音,「老夫人說,孩子的事暫且別聲張。侯爺如今被那姑娘牽著走,夫人先保住身子。」
我接過藥,「替我謝母親。」
青繡小聲問,「夫人,侯爺真不知道嗎?」
我沒答。
半月前太醫來請平安脈,蕭既白就在書房外。
太醫說我已有兩月身孕時,他手裏的狼毫落在紙上,洇開一團墨。
我以為他會高興。
他隻問,「胎穩嗎?」
太醫說,「夫人心思鬱結,需靜養。」
那晚他坐在床邊很久,替我掖了掖被角,「令儀,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我裝作睡著,沒有應他。
如今想來,他不是不知道。
隻是阿芙來了,孩子便更不是時候。
午後,侯府來了幾位女眷,都是蕭既白同僚家眷。
我本不想去,婆母卻讓人傳話,「你是正妻,躲著倒叫人看輕。」
前廳裏笑聲不斷。
我進去時,阿芙正捧著那隻青瓷小盞給眾人看。
「侯爺說,這是他從少年時就喜歡的樣式,整個京城也尋不出第二隻。」
有夫人笑道,「侯爺待阿芙姑娘倒真是用心。」
阿芙臉紅,「姐姐別誤會,侯爺隻是憐我孤苦。」
我看著那隻盞。
那是我母親留下的陪嫁,杯底刻著溫家的小印。
蕭既白當年不愛飲酒,卻常拿它盛茶,說拿在手裏像握著一段春水。
我開口,「阿芙姑娘,這盞是我的。」
廳中靜了靜。
阿芙手一抖,盞口磕在桌沿,脆響一聲。
蕭既白從外進來,正好看見。
他走到阿芙身邊,「怎麼了?」
阿芙低頭,「姐姐說這盞是她的,我不知道,侯爺拿給我時沒說。」
蕭既白看向我,「一個杯盞而已,你非要當眾下她臉?」
我說,「杯底有溫家印。」
他拿過來看了一眼,神色微頓。
片刻後,他把盞放回阿芙麵前,「既已給了她,改日我賠你一套。」
婆母怒道,「既白,那是令儀亡母遺物。」
蕭既白沉默一息,「阿芙不知道。」
阿芙眼淚落下,「都怪我不懂規矩。姐姐,我還給你,你別讓侯爺為難。」
她遞過來時,手指故意鬆開。
青瓷盞摔在地上,碎成三片。
我蹲下身去撿,瓷片劃破指腹。
蕭既白下意識上前半步。
阿芙卻輕呼一聲,「侯爺,我頭好暈。」
他停住腳,轉身扶她。
有人小聲道,「侯夫人性子也太冷了,阿芙姑娘都嚇成這樣了。」
又有人接話,「有些東西碎了就碎了,何必逼人。」
我把三片瓷收進帕子裏,血慢慢染開。
蕭既白看見,眉頭皺緊,「手給我。」
我避開,「不勞侯爺。」
他的手僵在半空。
阿芙靠在他臂彎裏,聲音輕得恰好眾人能聽見,「姐姐是不是還在怪我住了桂院?我可以搬走的,隻要姐姐別氣壞身子。」
蕭既白臉色沉下去,「溫令儀,夠了。」
我抬眼看他。
「侯爺要我如何才算夠?」
他似被這句問住,片刻後才道,「阿芙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她隻是像你年少時,純善,不會爭。」
我笑了笑,「原來我如今不純善。」
蕭既白語氣放緩,「令儀,你別總這樣刺人。」
婆母拍案,「我看刺人的不是令儀。」
蕭既白不願與母親爭,隻吩咐下人,「送阿芙回桂院,今日宴席散了。」
女眷們陸續起身。
我捏著帕子,指尖疼得發麻。
阿芙走到我身邊,低聲道,「姐姐,侯爺說你從前很愛笑。」
我看向她。
她眼中哪裏還有淚意。
「可他也說,人總會變,舊東西放久了,就該換新的。」
青繡氣得要開口,被我按住。
阿芙又恢複怯生生的模樣,「姐姐別生氣,我說錯話了。」
當夜,蕭既白派人送來一整套玉杯。
管事說,「侯爺說,夫人若喜歡舊物,庫裏還有許多。」
青繡關上門,「他竟拿這些賠夫人亡母遺物。」
我打開木匣,把碎瓷放進去。
小腹又動了一下,比昨日清晰。
我低聲道,「小滿,不疼。」
話落,門外有腳步聲停住。
蕭既白站在廊下,手裏拿著一瓶傷藥。
他似乎聽見了什麼,目光落向我的小腹。
我將木匣合上。
他進門,聲音很輕,「你方才叫誰?」
3、
我沒有答蕭既白。
他盯著我小腹看了許久,像要從層層衣料裏看出什麼。
青繡擋到我身前,「侯爺,夜深了,夫人要歇息。」
蕭既白沒有動怒,隻把傷藥放在桌上,「手上的傷記得擦。」
我說,「謝侯爺。」
他眉頭皺得更深,「你一定要這樣同我說話?」
我抬頭,「妾身該怎樣?」
從前我叫他既白。
他從北境回京那晚,滿身霜雪,卻先從懷裏取出一包碎桂花,說邊關沒有好花,唯有這點香氣像京中。
他說,「令儀,等我再立功,便給你和孩子掙一個安穩。」
那時我們還沒有孩子。
可我記了六年。
蕭既白看著我,許久後道,「阿芙明日要去長公主的賞秋宴,你陪她去。」
青繡急了,「夫人身子不便。」
蕭既白看向她,「溫令儀是侯府主母,帶一個客人赴宴,有何不便?」
我問,「侯爺也去嗎?」
「我有公務。」
「那我為何一定要去?」
蕭既白語氣淡了些,「京中人多嘴雜,她出身低,容易受欺負。你在旁邊,旁人總要看侯府的麵子。」
我忽然明白。
他要我替阿芙撐場麵。
用正妻的體麵,護他心尖上的姑娘。
我點頭,「好。」
第二日,長公主府桂香更盛。
阿芙穿著我陪嫁箱裏的秋香色裙子,走在我身側,小聲道,「姐姐,這衣裳我穿著合適嗎?侯爺說你如今穿不得這樣嫩的顏色了。」
旁邊幾個貴女掩唇看過來。
有人低聲道,「這位便是侯爺新帶回來的姑娘?生得倒像侯夫人。」
「像是像,隻是更招人疼些。」
阿芙聽見了,臉紅得恰到好處,「諸位莫要取笑我,我哪裏敢同姐姐比。」
我沒說話。
長公主看我一眼,「令儀,你臉色不好,可要請府醫?」
我行禮,「多謝殿下,隻是昨夜沒睡好。」
阿芙搶先道,「姐姐為了我的事操勞,都是我不好。」
長公主目光微冷,「你是誰?」
阿芙一怔。
我替她答,「侯府客人。」
「客人便守客人的禮。」
阿芙眼眶立刻紅了,「是。」
宴到一半,有人請我品酒。
酒壺剛開,便是熟悉的桂花香。
阿芙笑道,「這是我帶來的,姐姐院中埋了六年的桂花釀。侯爺說,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我指尖一頓。
長公主看我,「你舍得?」
阿芙忙道,「姐姐最是大方。」
我看著那壺酒,忽然覺得可笑。
她住我的院子,穿我的衣裳,用我母親的杯盞,如今連我埋下的酒,也成了她拿來交際的玩意。
我說,「阿芙姑娘喜歡,便好。」
一個貴女笑了聲,「侯夫人果真懂事。」
另一個接道,「難怪侯爺放心把人托給她。」
阿芙親自倒了一盞,遞到我麵前,「姐姐也嘗嘗吧,若不是你埋得好,我今日也不能在殿下麵前露臉。」
我不接。
她手僵著,眼淚又要落,「姐姐還怪我?」
長公主皺眉。
我正要推開酒盞,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男聲。
「夫人不宜飲酒。」
我回頭。
陸停雲站在廊下,身著太醫院青袍,眉眼清正。
他是我母親故友之子,幼年曾在溫家住過兩年,後來入太醫院,便少有往來。
長公主道,「陸太醫,你來得正好,替令儀看看。」
我本想拒絕,阿芙卻柔聲道,「原來姐姐與陸太醫相熟。」
這話輕飄飄落下,周圍目光立刻變了。
陸停雲神色不改,「溫夫人舊年於陸家有恩,臣奉長公主命看診,無關私交。」
長公主淡淡道,「本宮讓他看的,你有意見?」
阿芙臉色白了白,「不敢。」
陸停雲隔簾診脈,片刻後低聲道,「夫人胎氣不穩,酒與寒物皆不可沾。」
廳中一靜。
阿芙手裏的酒盞啪地落在案上。
「姐姐有孕了?」
我閉了閉眼。
長公主臉上露出喜色,「這是好事,蕭既白可知道?」
我還沒答,門外便傳來蕭既白的聲音。
「我知道。」
他大步進來,目光先落在陸停雲搭脈的手上。
陸停雲已經收回手,行禮,「侯爺。」
蕭既白看向我,「為何不告訴我你今日身子不適?」
我輕聲道,「侯爺不是讓我陪阿芙姑娘赴宴嗎?」
他被噎住。
阿芙淚盈於睫,「侯爺,我不知道姐姐有孕。若我知道,斷不會讓她飲酒。」
蕭既白語氣緩了些,「與你無關。」
長公主冷笑,「不與她有關,難道與令儀有關?」
蕭既白拱手,「殿下息怒,內宅之事,我會處理。」
他走到我麵前,伸手要扶我。
我避開,「妾身自己能走。」
他的手落空,眼神沉了一瞬。
回府路上,阿芙一直咳。
蕭既白讓人停了三次車,又親自給她遞水。
我靠在車壁上,手掌貼著小腹。
陸停雲臨別前塞給青繡一張方子,說夜裏若腹痛便煎。
蕭既白看見了。
回到侯府,他把方子抽走,「你與陸停雲何時這般熟?」
我說,「侯爺想問什麼?」
「你有孕,先告知外男,卻瞞著我。」
「我沒有瞞你。」
他想起那夜書房外的脈案,臉色微變。
阿芙在旁低聲道,「侯爺別怪姐姐,女子有孕後心思敏感,許是怕你不喜歡這個孩子。」
蕭既白看向我,像被戳中心事。
我問他,「侯爺喜歡嗎?」
他沉默。
阿芙輕輕咳了一聲,身子晃了晃。
蕭既白立刻扶住她,「先送她回桂院。」
她靠在他懷裏,聲音細弱,「侯爺,我是不是不該留在這裏?我聞見藥味就難受,聽見孩子的事也心慌。」
蕭既白低聲安撫,「別胡思亂想。」
他離開前,對我道,「你先回後院,我晚些過去。」
可那一晚,他沒有來。
來的是府醫。
府醫垂著頭,手裏捧著一張新方。
「夫人,侯爺吩咐,明日起換藥。」
青繡接過方子,看了一眼,臉色驟白。
我問,「怎麼了?」
她手指發抖,把方子藏到身後,「沒什麼。」
我伸手拿過來。
方上第一味藥,便是紅花。
4、
我把那張方子放在燭火上燒了。
青繡嚇得跪下,「夫人,若侯爺問起來怎麼辦?」
我看著紙灰卷成黑色,「照實說。」
蕭既白第二日果然來了。
他進門時,我正在喝陸停雲開的安胎藥。
蕭既白看見藥碗,眉目冷了下來,「誰準你私自換方?」
我放下碗,「能保孩子的方子,便是好方。」
「府醫也說能保。」
我抬眼看他,「紅花保誰?」
蕭既白沉默片刻,「那藥量輕,不會傷你。」
「那會傷孩子嗎?」
他沒有答。
青繡哭著道,「侯爺,夫人盼這個孩子盼了六年。」
蕭既白聲音低了些,「我也不是不要孩子。」
我笑了笑,「那是什麼?」
他走近幾步,像在同我講道理,「阿芙身子弱,自幼受寒,太醫說她聞不得孕婦身上的腥甜氣,夜裏會喘不上來。你如今胎像不穩,留著也是受罪。」
青繡不可置信,「她聞不得,便要夫人落胎?」
蕭既白冷眼掃過去,「出去。」
我說,「青繡留下。」
蕭既白看著我,「令儀,別鬧。」
「侯爺是在同我商量嗎?」
他頓了頓,「我是為你好。」
這四個字落下來,比紅花更涼。
我問,「若今日有孕的是阿芙,侯爺也會為她好嗎?」
阿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姐姐,你別這樣問侯爺。」
她披著鬥篷進來,臉白得像紙。
蕭既白立刻皺眉,「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姐姐燒了方子,怕你們吵起來。」
阿芙咳了兩聲,眼淚滾下,「姐姐,我知道你厭我,可我沒有想害你的孩子。我隻是......我隻是活不久了。」
蕭既白扶住她,「胡說什麼。」
阿芙抓著他的袖子,「侯爺,若姐姐非要留下孩子,我便搬出去。哪怕死在外麵,也好過惹姐姐嫌。」
我靜靜看著她。
她每句話都退一步,卻把蕭既白逼到我麵前。
蕭既白果然抬頭,「溫令儀,她已經這樣了,你還要逼她?」
我說,「我坐在自己的屋裏,逼誰了?」
阿芙低聲道,「侯爺,別怪姐姐。她有孩子,自然有底氣。不像我,什麼都沒有。」
蕭既白神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吩咐身後嬤嬤,「把藥端來。」
青繡臉色大變,「侯爺!」
兩個粗使婆子上前按住她。
我站起身,腹中忽然一陣墜痛,扶住桌角才穩住。
蕭既白下意識伸手。
我抬眼看他。
他指節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令儀,喝了藥,好好養身子。往後我們還會有孩子。」
我說,「不會有了。」
他眉心一跳,「你說什麼?」
「我說,不會有了。」
若小滿留不住,我與他之間,便什麼都不會再有。
蕭既白像是動了怒,卻仍壓著聲音,「你隻是氣話。」
阿芙在一旁輕聲哭,「姐姐,侯爺還年輕,你何必拿孩子拴他一輩子?」
我看向她,「阿芙姑娘,你很怕這個孩子出生?」
她臉色一僵,「我隻是心疼侯爺。」
「心疼到要他親手殺自己的骨肉?」
蕭既白厲聲道,「溫令儀。」
屋內靜了。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從前哪怕最動怒,他也隻會喚我令儀,尾音壓低,像舍不得重一點。
如今他站在阿芙身前,眉眼裏盡是警告。
府醫捧著藥進來,藥氣濃得刺鼻。
我聞出紅花,也聞出麝香。
小腹裏的孩子像被驚到,輕輕動了一下。
我掌心覆上去,幾乎站不穩。
蕭既白看見,眼神閃過一絲亂意,「隻是早些了斷,疼一陣就過去。」
我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他從樹上跳下來,手心被枝條劃破,卻先問我怕不怕。
我那時搖頭。
他說,「有我在,令儀不必怕。」
原來人的話,會比桂花落得更快。
我問他,「侯爺還記得小滿嗎?」
蕭既白麵色微白。
阿芙搶先道,「姐姐,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哪裏就有名字了?」
我沒理她,隻看蕭既白。
「你親手刻在酒封上的字,還記得嗎?」
他喉結動了動,「令儀,那隻是年少戲言。」
我點頭。
年少戲言。
六年夫妻。
腹中骨肉。
原來都可以這樣輕。
蕭既白接過藥碗,親自遞到我麵前,「喝吧。」
青繡掙紮得發髻都散了,「夫人,不能喝。」
阿芙捂著心口,靠在蕭既白肩側,「侯爺,我好難受。」
蕭既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冷定。
「按住夫人。」
婆子上前扣住我的手臂。
腹中墜痛更重,我指尖死死抓著桌沿,木刺紮進掌心。
蕭既白端著藥,聲音低得像哄人,「令儀,聽話。」
我看著那碗黑沉沉的藥,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桂花被風卷起,落進門檻。
像一場遲來的雪。
蕭既白捏住我的下頜,力道不重,卻不容我躲。
藥盞碰上我的唇。
那一瞬,小滿又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