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語:
結婚第三年,沈硯讓司機把車停在公司樓下。
雨下得很大。
他撐著黑傘,越過我,走向剛回國的林知夏。
林知夏縮在他懷裏,輕聲說:「嫂子不會介意吧?我從小怕雨,阿硯知道的。」
沈硯看了我一眼,語氣很淡:「你不是一向懂事嗎?等雨小了再走。」
我點頭。
站在簷下。
雨水順著台階漫過鞋麵。
那把傘,是他當年追我時買的。
他說:「以後下雨,我都來接你。」
後來他真的來了。
隻是接的人,不再是我。
晚上回家,我聽見書房裏傳來林知夏的聲音。
「阿硯,姐姐占了沈太太的位置三年,也該還給我了吧?」
他說:「別急,她離不開我。」
我低頭看著杯底沉下去的薑絲,忽然覺得挺好笑。
原來一把傘能遮雨。
也能遮住一個人三年的自欺欺人。
雨還在下。
我卻再也不想等天晴了。
1
沈硯回到家時,身上沒有淋濕。
那把黑傘靠在玄關,傘麵還在滴水。
林知夏坐在客廳沙發上,披著他的西裝外套,手裏捧著熱茶。
我站在廚房門口,鞋襪換過了,腳背還是冰的。
阿姨看見我,小聲說:「太太,薑茶要不要再熱一下?」
「不用了。」
沈硯換鞋的動作頓了頓。
林知夏抬頭,眼圈紅紅的:「姐姐,對不起啊,今天雨太大了,我不是故意搶你的傘。」
她把「搶」字說得很輕。
像一片羽毛。
落下來,卻紮人。
沈硯把腕表摘下,放在櫃麵上:「溫梨,她身體不好,你讓一下不行嗎?」
我看著那把傘。
傘骨第三節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是兩年前台風夜,他來接我,傘被風掀翻,劃在路邊鐵欄上的。
那時他把我護在懷裏,低聲說:「壞了就補,別扔。」
後來我真的補了三次。
針腳藏在黑布裏,不仔細看,看不見。
我說:「行。」
沈硯看了我一眼,像是沒想到我這麼快應下。
林知夏卻笑了:「姐姐真懂事,難怪阿硯總說,你最省心。」
我也笑了一下。
「是嗎?」
沈硯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別陰陽怪氣。」
「我沒有。」
我把涼透的薑茶倒進水槽。
薑絲貼著杯壁,慢慢滑下去。
林知夏忽然咳了兩聲。
沈硯立刻走過去,掌心覆在她額頭:「又發冷?」
「沒事。」她垂著眼,「可能剛才在雨裏站久了。」
我手指一頓。
雨裏站久的人,是我。
她縮在他的傘下,連裙擺都沒濕。
沈硯卻沒看我。
他吩咐阿姨:「給知夏煮碗熱粥,客房的被子換厚一點。」
阿姨為難地看向我。
我點頭:「按他說的做。」
林知夏抱著茶杯,小聲說:「姐姐不會介意我住一晚吧?阿硯說外麵雨太大,我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沈硯淡聲接上:「她剛回國,不熟路。」
我問:「司機也不熟?」
客廳安靜了一瞬。
沈硯終於抬眼看我:「溫梨,別鬧。你明知道我不喜歡別人拿小事做文章。」
小事。
我鞋櫃裏那雙濕透的鞋,還沒幹。
小腿上被雨水泡出的紅痕,也還沒消。
原來一把傘,就是小事。
林知夏趕緊站起來:「阿硯,要不我還是走吧,我不想因為我影響你們夫妻感情。」
她說著要去拿包。
動作很慢。
眼睛卻看著沈硯。
沈硯握住她手腕:「坐下。」
然後他看向我:「你去休息。」
不是商量。
是安排。
我擦幹手,走到玄關,把那把黑傘拿起來。
沈硯的目光落在傘柄上:「你拿它做什麼?」
「晾幹。」
「放著吧,阿姨會收。」
我沒鬆手:「這傘是我的。」
林知夏怔了怔,隨即笑得有些勉強:「姐姐,我不知道這傘對你這麼重要,下次我不用了。」
沈硯語氣冷下來:「溫梨,一把傘而已,你非要讓她難堪?」
我握著傘柄。
傘柄被雨水泡得有點涼。
我說:「我沒有。」
沈硯盯著我半晌,聲音壓低:「你以前不是這樣。」
我以前確實不是這樣。
以前他晚歸,我會留燈。
他胃疼,我會煮粥。
他開會忘記吃藥,我會把藥盒放進他公文包最外層。
我把所有委屈都折成很小的一角,塞進日子裏。
以為隻要夠懂事,就能把一個人留住。
林知夏忽然輕輕開口:「阿硯,算了,姐姐可能隻是太在意你送她的東西。」
沈硯沒說話。
可他看我的眼神,已經替她判了我。
小氣。
計較。
不懂分寸。
我把傘撐開,放在陽台邊。
黑色傘麵慢慢展開。
像一段沒說完的話。
晚上十一點,客房門沒關嚴。
林知夏的聲音從裏麵飄出來:「阿硯,我住這裏,姐姐會不會不高興?」
沈硯說:「她習慣了。」
「習慣什麼?」
「習慣退一步。」
我站在走廊盡頭,手裏拿著要送去書房的文件。
那一刻,紙角劃過指腹。
很細的一道口子。
不疼。
隻是一點點涼。
林知夏又問:「那如果我一直回來呢?」
沈硯沉默了幾秒:「先別急。」
「你還舍不得她?」
「不是舍不得。」
他的聲音淡得像雨後的霧。
「溫梨離不開我。」
文件從我指間滑下去。
沒有聲音。
厚厚一疊紙,落在地毯上。
我低頭看著那把靠在陽台的舊傘。
傘麵已經不滴水了。
可地上積了一小攤水漬。
像它替我哭過。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屏幕亮起。
是周聿白發來的消息。
「溫梨,你下午問的版權登記,我查到了。」
「雨巷項目的原始設計署名,還是你。」
「如果你想走,現在來得及。」
我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按滅。
走廊那頭,沈硯推門出來。
他看見我,眉心一皺:「你站這兒多久了?」
我彎腰撿起文件。
「剛到。」
沈硯走近,伸手要接。
我往後避了一寸。
他的手停在半空。
林知夏從客房探出頭:「姐姐,你別誤會,我隻是睡不著,讓阿硯陪我說幾句話。」
我把文件抱在懷裏:「不用解釋。」
沈硯眼神沉了沉:「溫梨。」
「嗯?」
「別學會陰陽怪氣。」
我點頭。
「好。」
我抱著文件回房。
關門前,我聽見林知夏低聲說:「姐姐好像真的生氣了。」
沈硯說:「她氣不了多久。」
門合上。
雨聲貼著窗玻璃。
我把手機重新打開,給周聿白回了一個字。
「好。」
屏幕暗下去時,陽台那把傘,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像有人終於鬆了手。
2
第二天早上,沈家老宅來了電話。
沈硯接完,看向我:「晚上回去吃飯。」
我正在給傘柄纏新的防滑線。
黑線繞過木柄,一圈又一圈。
沈硯皺眉:「舊成這樣,還修?」
「順手。」
「晚上別帶這傘。」
我抬頭:「為什麼?」
他扣袖扣,語氣平淡:「知夏也去。她怕你多想。」
我差點笑出來。
原來現在連傘都要避嫌。
我問:「她以什麼身份去?」
沈硯看了我一眼:「世交家的妹妹。」
「哦。」
「溫梨,別把話說難聽。」他走過來,指尖按住我手裏的線軸,「今晚爺爺也在,別鬧得大家不體麵。」
線被他壓住。
我指腹勒出一道紅印。
我說:「我知道。」
沈硯鬆手,像是滿意了。
「你一向懂事。」
這句話,我聽了三年。
像一枚釘子。
每聽一次,就往心口更深處進去一點。
晚上到老宅時,雨又下起來。
司機先下車替沈硯開門。
沈硯撐開那把黑傘。
我剛要伸手,他已經轉身,傘麵偏向另一側。
林知夏從後車下來,笑著鑽到傘下:「阿硯,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一聽雨聲就怕。」
「嗯。」
他護著她往門口走。
我站在車邊。
司機尷尬地拿出備用傘:「太太,這把給您。」
那是一把酒店贈品傘。
傘骨鬆得厲害。
風一吹,傘麵翻了過去。
門廊下,沈家的傭人都看見了。
有人低聲說:「太太怎麼一個人?」
另一個人接:「林小姐回來了嘛。」
聲音不大。
剛好夠我聽見。
我把傘翻回來,走進門。
林知夏已經坐在老太太身邊,手裏捧著熱湯。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瘦了,國外是不是吃不好?」
林知夏乖巧地笑:「哪有,阿硯一直讓人照顧我。」
老太太看向沈硯:「你倒是有心。」
沈硯淡淡嗯了一聲。
我站在門口,鞋尖還在滴水。
沈父抬頭:「溫梨來了?怎麼這麼慢。」
我說:「傘壞了。」
沈母笑了一下:「你就是太節省,沈家還缺你一把傘?」
林知夏立刻說:「阿姨,都是我的錯,是我用了姐姐的傘。」
沈母拍拍她手背:「你怕雨,大家都知道。她做嫂子的,讓讓你也是應該。」
嫂子。
這兩個字像一塊布,把所有不合適都遮住。
吃飯時,傭人添了七副碗筷。
沒有我的。
我看著桌邊空出來的位置。
沈母像剛想起來:「溫梨,你去廚房看看湯好了沒有。知夏難得回來,今晚菜不能涼。」
沈硯的筷子頓住。
我看向他。
他沒有抬頭,隻說:「去吧。」
林知夏咬著唇:「姐姐要是不願意,我去吧。」
沈硯把一塊魚肉夾進她碗裏:「你坐著。」
我轉身去了廚房。
廚房裏熱氣很重。
阿姨小聲說:「太太,湯早就好了。」
「那就端出去吧。」
「您的位置......」
我拿起托盤:「沒事。」
我把湯端上桌時,林知夏正笑著講國外的事。
沈硯聽得很安靜。
他很少這樣聽我說話。
我以前跟他說品牌部的方案,講到第三頁,他就會看表。
他說:「重點。」
那時我以為他忙。
現在才知道,不是所有人的話都值得他聽完。
湯碗落桌。
沈母忽然問:「溫梨,聽說雨巷項目的方案是你做的?」
我剛要回答。
林知夏輕聲說:「阿姨,是我以前給阿硯提過的想法啦。姐姐應該隻是幫忙整理。」
桌上安靜了兩秒。
沈母點點頭:「我就說,溫梨性子穩,做執行合適。創意這種東西,還是知夏靈。」
我的手還扶著湯勺。
瓷勺碰到碗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沈硯抬眼:「方案已經定了,別在飯桌上爭。」
我說:「我沒有爭。」
「那就坐下吃飯。」
可桌上沒有我的碗。
傭人慌忙要去拿。
沈母淡淡道:「不用麻煩了,溫梨胃口小,廚房給她留點就行。」
林知夏低頭:「姐姐,你別介意,阿姨隻是心疼我剛回來。」
我看著她。
她眼眶立刻紅了。
沈硯放下筷子:「溫梨。」
隻叫了我的名字。
什麼都沒說。
可我已經聽懂了。
別讓她哭。
別掃興。
別不懂事。
我點頭:「我去廚房吃。」
轉身時,沈老爺子忽然開口:「站住。」
所有人停下。
老爺子拄著拐杖,看了我一眼:「沈家娶的是孫媳,不是傭人。加碗。」
沈母臉色不太好。
沈硯終於抬手:「加。」
傭人很快拿來碗筷。
我坐在最末的位置。
離沈硯最遠。
林知夏輕輕笑了一下:「爺爺還是這麼疼姐姐。」
老爺子沒接她的話。
隻問我:「傘呢?」
我愣了愣:「在車裏。」
「那把黑傘?」
「嗯。」
老爺子看著沈硯:「當年你追人,站在人家學校樓下淋了兩個小時,就為了送這把傘。現在倒舍得借別人。」
沈硯夾菜的手停了停。
林知夏臉上的笑淡了。
我低頭喝湯。
湯是熱的。
卻沒什麼味道。
飯後,老爺子叫我去書房。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雨巷項目,我看過你的初稿。署名別讓。」
我沒接。
老爺子歎了口氣:「溫梨,沈硯糊塗,但你不能把自己也熬糊塗。」
我垂眼:「爺爺,我知道。」
「知道就好。沈家欠你的,不止一頓飯。」
我拿著文件出來時,林知夏站在走廊。
她看著我手裏的文件,笑意淺淺:「姐姐,爺爺給你什麼了?」
「沒什麼。」
「阿硯說,你不太懂商業文件,回頭我幫你看看吧。」
「不用。」
她靠近一步,聲音壓低:「姐姐,別抓太緊,抓久了,手會疼的。」
我看著她。
她又恢複柔弱的樣子:「你別這樣看我,我隻是好心。」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硯走過來:「你們在說什麼?」
林知夏立刻後退半步:「沒什麼,我怕姐姐誤會,所以解釋一下。」
沈硯看向我手裏的文件:「爺爺給你的?」
「嗯。」
「給我。」
我沒動。
他伸手,指尖扣住文件邊緣:「溫梨,項目文件歸公司。」
我攥緊。
紙張被扯出皺痕。
沈硯低聲說:「別讓我在老宅難做。」
我看了他幾秒,鬆了手。
文件被他拿走。
林知夏彎了彎唇。
窗外雨停了。
簷下還在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沈硯把文件遞給助理:「放我車裏。」
我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那把傘塞到我懷裏,說:「我的就是你的。」
那時雨也很大。
可我一點都不冷。
現在燈火通明。
我卻覺得這座老宅,比雨夜還涼。
離開時,沈硯依舊撐著那把黑傘。
林知夏站在他身側。
我剛走到門口,沈母叫住我:「溫梨,知夏今晚住你們那邊,你把主臥旁邊那間房收拾出來。她睡眠淺,別弄太硬的床。」
我說:「客房阿姨會收拾。」
沈母皺眉:「你這是什麼態度?」
沈硯淡淡道:「照做。」
我看著他手裏的傘。
傘沿的水滴落在林知夏裙邊。
他很快替她擋開。
我點頭。
「好。」
手機又震了一下。
周聿白發來第二條消息。
「你爺爺給你的那份授權書很關鍵,別交出去。」
我看著沈硯助理關上車門。
那份文件,已經不在我手裏了。
3
雨巷項目發布會那天,沈硯讓我穿素一點。
我站在衣帽間裏,看著他遞來的灰色套裙。
「為什麼?」
他把袖扣扣好:「知夏今天第一次以顧問身份亮相,媒體會拍。」
我明白了。
我不能搶她的顏色。
也不能搶她的位置。
我接過裙子:「我坐哪裏?」
「第二排。」
「我是主設計。」
沈硯看著鏡子裏的我:「對外署名先寫團隊。溫梨,別把個人情緒帶到公司。」
我笑了笑:「我的名字,也算個人情緒?」
他的手頓了一下:「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林知夏敲門進來,手裏抱著一件白裙:「姐姐,你看這件會不會太隆重?阿硯說我穿白色好看。」
她轉了一圈。
裙擺擦過我的鞋尖。
沈硯眼神柔了一瞬:「可以。」
林知夏看向我:「姐姐,你也覺得可以吧?」
我說:「挺好的。」
她像沒聽見,又問:「你不會介意吧?」
這句話,她很愛說。
像每一次搶走什麼之前,都先遞一把鈍刀給我。
隻要我說介意,就是我不大度。
隻要我說不介意,她就能安心拿走。
我把灰裙放回衣架:「我穿自己的。」
沈硯眉頭皺起:「溫梨。」
我回頭:「我隻是換一件衣服,也不行?」
林知夏立刻拉住他袖口:「阿硯,算了,姐姐可能不喜歡我選的。」
沈硯把她的手拿開,卻沒有鬆得太遠。
「隨你。」
發布會現場,背景板上寫著「雨巷計劃」。
那是我熬了九個月的項目。
三百二十七張手稿,十一次推翻,最後定稿那晚,我在辦公室睡到淩晨四點。
沈硯來接我。
那天也下雨。
他把黑傘撐到我頭頂,說:「辛苦了,沈太太。」
我那時還以為,這句話是給我的。
現在台上,主持人念到核心顧問時,屏幕亮起林知夏的照片。
掌聲響起來。
林知夏站在沈硯身邊,笑得溫柔。
主持人說:「林小姐回國後,為雨巷項目帶來了全新的情緒概念。」
我坐在第二排。
手裏拿著一瓶沒開的水。
瓶身被我握得變形。
旁邊兩個同事壓低聲音。
「不是溫總監做的嗎?」
「噓,沈總讓改口了。」
「林小姐真厲害啊,一回來就能掛名。」
「人家是白月光嘛,懂的都懂。」
我把瓶子放下。
台上,林知夏接過話筒:「其實我隻是提了一點小想法,真正辛苦的是阿硯和團隊。」
她說團隊時,目光掃過台下。
沒有停在我身上。
沈硯拿過話筒:「知夏謙虛了。雨巷最初的情緒方向,確實來源於她。」
台下掌聲更響。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腹那道被紙劃開的口子,已經結痂。
很小。
不碰就不疼。
發布會後,媒體圍住沈硯和林知夏。
有人問:「沈總,林小姐是您的初戀嗎?」
林知夏臉紅:「別亂問啦。」
沈硯沒有否認。
他隻是說:「今天談項目。」
這一句比否認更傷人。
他給她留了餘地。
也給我留了難堪。
記者又問:「沈太太今天也在嗎?」
沈硯看向助理。
助理很快擋住鏡頭:「私人問題不回應。」
林知夏柔聲說:「姐姐不喜歡出風頭,她一直很低調。」
我站在背景板側麵。
低調。
原來被推到陰影裏,也能叫低調。
周聿白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穿一身深色西裝,手裏拿著文件袋。
「溫梨。」
我轉頭:「你怎麼來了?」
「路過。」他看了一眼台上的屏幕,「順便看看你的作品怎麼改姓了。」
我沒說話。
沈硯的目光從人群裏掃過來。
落在周聿白身上時,明顯冷了些。
林知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笑著問:「姐姐,那位是?」
我還沒回答,沈硯已經走過來。
「周律師很閑?」
周聿白笑了笑:「不算閑。溫梨托我辦點事,我得親自確認。」
沈硯看向我:「什麼事?」
我說:「私事。」
「我們之間還有什麼私事需要外人辦?」
這話他說得很自然。
像三年來,他從來沒有把林知夏帶進我們的生活。
周聿白把文件袋遞給我:「簽字頁我標好了,別弄丟。」
沈硯伸手攔住:「給我看看。」
周聿白沒鬆手:「沈總,這是委托材料。你不是當事人。」
空氣安靜下來。
林知夏輕輕開口:「阿硯,別這樣,姐姐可能隻是想有點自己的空間。」
沈硯看著我:「溫梨,過來。」
他的語氣不重。
可所有人都看著。
我若不過去,就是不識抬舉。
我走到他麵前。
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度不疼,卻不容拒絕。
「發布會沒結束,別讓別人看笑話。」
我看向他的手。
以前這隻手牽我過雨夜,給我捂過冰冷的指尖。
現在它隻會提醒我,別丟他的臉。
我說:「鬆開。」
沈硯眼神微沉:「溫梨。」
周聿白上前半步:「她讓你鬆開。」
林知夏忽然捂住胸口,輕輕吸了口氣。
沈硯幾乎立刻鬆手,轉身扶住她:「怎麼了?」
「沒事,可能人太多,有點悶。」
她靠在他臂彎裏,抬眼看我:「姐姐,你別生氣,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斷你們。」
我揉了揉手腕。
那裏有一道淺紅。
沈硯說:「我送知夏去休息室。你在這兒等我。」
我問:「等你做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回家。」
林知夏小聲說:「阿硯,要不你先陪姐姐吧,我自己可以。」
沈硯扶著她往前走:「她沒事。」
我站在原地。
周聿白把文件袋塞進我手裏:「溫梨,這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低頭:「嗯。」
「還要等?」
我看向會場玻璃門外。
天又陰了。
簷下擺著一排備用傘。
每一把都很新。
沒有補丁。
也沒有人等我。
我說:「不等了。」
周聿白剛要說話,沈硯的助理匆匆跑來。
「太太,沈總讓您去三號會議室。」
「什麼事?」
助理眼神躲閃:「董事會臨時要見您。」
三號會議室裏,沈父、沈母、幾個董事都在。
林知夏坐在沈硯身邊,臉色蒼白。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沈硯推到我麵前:「簽一下。」
我低頭。
標題是「項目署名及權益確認書」。
第一條,確認雨巷項目創意來源為林知夏。
第二條,我作為執行負責人,自願放棄個人署名及後續分成。
第三條,所有相關手稿歸沈氏所有。
我看完,抬頭:「這是我的東西。」
沈硯語氣很淡:「公司資源做出來的成果,本來就歸公司。」
「原始稿是在我入職前完成的。」
沈父冷聲道:「溫梨,別忘了,你媽現在還住在沈氏康養中心。」
我手指一僵。
沈母接著說:「做人要知恩。沈家給你體麵,你別非要把情分耗光。」
林知夏眼眶發紅:「姐姐,如果你覺得委屈,我可以不要這個署名。隻是阿硯為了我回國籌備了這麼久,我不想讓他為難。」
沈硯沒有反駁。
我看著他:「你也這麼想?」
他避開我的視線,拿起鋼筆放到我麵前。
「簽了。知夏剛回來,需要一個站穩腳跟的項目。你以後還有機會。」
以後。
這個詞真好用。
能把現在所有不公平,都輕輕推開。
我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卻沒有寫下去。
沈硯聲音低了些:「溫梨,別讓我用別的辦法。」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疼。
是那種淋了很久雨,終於發現屋簷也不屬於自己的累。
我放下筆。
「我不簽。」
會議室裏靜了一瞬。
沈父拍桌:「你別不識好歹。」
沈硯看著我,眸色很沉:「你想要什麼?」
我說:「我的名字。」
林知夏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姐姐,我真的不知道這個名字對你這麼重要。」
沈母立刻扶住她:「你看你,把知夏逼成什麼樣。」
沈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冷得沒有溫度。
「散會。」
他起身,走到我身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今晚回去談。」
他轉身離開。
那份確認書還攤在桌上。
鋼筆滾到紙邊,停住。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
我握緊手裏的舊傘。
傘柄下方,被我剛纏好的黑線,勒進掌心。
4
沈硯沒有等晚上。
發布會結束半小時後,他讓助理把我帶到頂層宴會廳。
這裏原本是慶功宴。
香檳塔擺在中央,燈光很亮。
我一進去,所有說話聲都低了下去。
沈父坐在主位,沈母陪著林知夏。
沈硯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拿著另一份文件。
我看見封麵上的字。
離婚協議。
林知夏也看見了。
她輕輕站起來:「阿硯,這樣不好吧?姐姐今天已經很難受了。」
沈母握住她的手:「你就是太善良。」
沈硯轉身看我:「過來。」
我走過去。
他把文件放在長桌上,推到我麵前。
「簽了。」
我看著那幾頁紙。
財產分割,淨身出戶。
項目權益,自願放棄。
沈氏康養中心醫療資助,離婚後終止家屬優惠,費用按市場價結算。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像三年的婚姻,被折算成一串冰冷數字。
我問:「我媽呢?」
沈硯看著我:「費用我會另行安排。」
沈父冷笑:「她要是不簽,沈家憑什麼繼續養一個外人?」
沈母接著說:「溫梨,做人別太貪。你嫁進沈家三年,吃穿用度哪樣少了你?現在知夏回來了,你體麵退出,大家臉上都好看。」
我看向沈硯:「這是你的意思?」
他的指尖在桌麵輕點了一下。
「溫梨,我給過你機會。」
「什麼機會?」
「今天會議室,隻要你簽了確認書,離婚可以緩一緩。」
我忽然笑了。
原來我連被拋棄,都要靠讓出名字換延期。
林知夏眼眶紅得剛剛好:「姐姐,阿硯隻是想讓事情簡單一點。你別把他想得那麼壞。」
我說:「那你覺得他好嗎?」
她一怔。
沈硯冷聲:「夠了。」
他把鋼筆放到協議上:「簽字。」
我沒動。
周圍有人低聲議論。
「原來真要離啊。」
「林小姐一回來,沈太太就該讓位了吧。」
「她媽還在沈家的康養中心呢,鬧什麼。」
「抓著不放也挺難看的。」
每一句都不重。
合在一起,像雨點打在傘麵。
劈裏啪啦。
我握緊那把舊傘。
沈硯注意到,眼神停了停:「你今天一直拿著它。」
「嗯。」
「溫梨,別拿一把舊傘跟我談感情。」
我抬頭看他。
他像是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眉心微皺。
「當年那把傘,是我買的。你想留就留,別用它提醒我什麼。」
我說:「好。」
他似乎更煩了:「你除了好,還會說什麼?」
我想了想。
「會。」
沈硯眼底動了一下。
「我不簽。」
宴會廳徹底安靜。
沈父站起來:「反了你了。」
沈母厲聲:「溫梨,你媽的病還想不想治?」
我的手指在傘柄上收緊。
這一句話,終於打到了最疼的地方。
我媽醒得少。
大多數時候,她躺在白色病房裏,靠儀器和藥物維持清醒的間隙。
她不知道我在沈家過得好不好。
每次醒來,隻會摸摸我的頭發,說:「小梨,別委屈自己。」
我每次都騙她。
「不委屈。」
沈硯看著我,聲音放緩了一點:「簽了,我保證你媽的治療不中斷。」
這是他今晚給我的唯一溫柔。
用來逼我。
林知夏輕輕拉他的袖子:「阿硯,姐姐孝順,你別這樣說,她會難過的。」
她說完,又看向我:「姐姐,阿姨那邊,我也可以幫忙照顧。以後如果我和阿硯......我會把她當長輩的。」
我看著她的臉。
忽然覺得很神奇。
有些人搶走你的傘,還要問你冷不冷。
沈硯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溫梨,最後一次。」
鋼筆被他塞進我手裏。
冰涼的筆杆抵著掌心。
我低頭。
簽名欄空著。
溫梨兩個字,隻要寫下去,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尊嚴。
作品。
婚姻。
還有我媽的藥。
沈父催促:「簽。」
沈母說:「別讓大家等你一個人。」
林知夏輕聲:「姐姐,學會放手吧。」
我握著筆,沒有寫。
宴會廳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周聿白被保安攔在外麵:「溫梨。」
沈硯回頭,眼神冷得可怕:「誰讓他上來的?」
周聿白揚了揚手裏的文件:「沈總,當眾逼簽協議,不太體麵吧。」
沈硯笑了一下:「這是我們的家事。」
周聿白看向我:「溫梨,你可以不簽。」
沈父怒道:「保安,把他請出去。」
兩個保安上前。
周聿白還想說什麼,被攔住了。
我看著門口。
那一瞬間,我有一點點想走過去。
隻是一點點。
沈硯卻伸手按住我的肩。
力度不重。
剛好讓我動不了。
「溫梨,別把外人牽扯進來。」
林知夏站起身,像是要勸,腳下卻忽然一軟。
沈硯立刻鬆開我,扶住她。
「知夏?」
她靠在他懷裏,眼淚落下來:「阿硯,我沒事。隻是看你們這樣,我覺得自己像個罪人。」
沈硯抿緊唇,抬頭看我:「簽。」
我低頭看傘柄。
那一圈新纏的黑線,已經被我的指甲掐鬆了。
裏麵露出一點舊木色。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送我傘時,也是在這樣的雨天。
他站在簷下,頭發濕了半邊。
我問他:「你怎麼不走?」
他說:「等你啊。」
等你啊。
多簡單的三個字。
後來,我用了三年才明白。
等一個人,最怕的不是雨太大。
是他根本不會來。
我拿起鋼筆。
宴會廳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手上。
沈硯看著我,像終於鬆了口氣。
林知夏也慢慢抬起頭。
我把筆尖按在紙上。
就在要落下第一筆時,窗外雷聲驟響。
林知夏低低驚呼,往沈硯懷裏躲。
沈硯攬住她,聲音很輕:「別怕。」
我手裏的筆停住。
他們旁邊的小門沒關嚴,裏麵是臨時休息室。
沈父壓低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
「隻要她簽了,雨巷版權和老爺子那份授權就都能轉給知夏。到時候董事會問起來,就說溫梨自願退出。」
沈母問:「她媽那邊呢?」
沈父冷笑:「拖著。她離了沈硯,還能去哪兒籌錢?到時候再讓她回來求。」
沈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的聲音響起。
很淡。
「別做得太難看。」
沈父說:「你心軟?」
沈硯說:「她離不開我。」
我握著傘柄。
舊木刺進掌心。
鋼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黑墨。
像一把傘終於破了洞。
沈硯回過頭,正好看見我抬起臉。
他皺眉:「怎麼不簽?」
我看著他。
沒有說話。
手裏的傘柄,忽然「哢」地一聲。
裂開了一道細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