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天的雪地亮晶晶的,像是熒光反照。
許清意安靜地聽完消息後,一句話也沒說,她進了給燕望津建的佛堂,又燒了三炷香。
腦海裏是那年她和燕望津的最後一次爭吵。
燕望津是個私生子,他白手起家發家後,那年燕望津大哥燕邵病重,燕望津的大伯燕灼求到了燕望津身上。
燕望津噙著笑,目光如刀劃過他的身上,慢悠悠道:“活不成了啊,那隻好等死了。大伯放心,我會給大哥準備一具上好的棺材,讓他一路走好。”
當晚燕邵闖進了燕公館,許清意親眼看著燕望津以正當防衛的名頭把他的腿打殘,血濺了一地。
她見過燕邵。
那是個很溫和的男人,無毒無害,連女兒都很喜歡他。
驚懼裹著許清意,她顫著聲音,眼裏隻有恐慌:“他是你的親人,燕望津,你這個瘋子......”
“他想殺我。許清意,除了你,我沒有什麼親人。”
燕望津眼裏很平靜,他扣著她的手腕,神色如水一般涼薄陰狠。
許清意隻覺得齒冷,她死死抽出自己的手,把女兒抱進懷裏:“你離我遠點。燕望津,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不正常,燕邵已經那樣了,他能對你做什麼,你為什麼不肯放過他......”
燕望津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在你心裏,隻有我該死。”
她驚恐到極致,不敢說話。
燕望津扭頭就走。
隔天,他把沒有人樣的燕灼送進監獄,自嘲地看了眼她,並沒有給她解釋。
直到許久之後,她才知道他原來那麼苦。
恨意和無情都那樣情有可原。
後來的無數年裏,許清意都在後悔。
如果那時,她追過去告訴他,她隻是不了解,她隻是太害怕,她隻要他好好活著,一切就不一樣了。
佛堂裏,一陣風吹過,隻有她低喃的聲音:
“京京很好,她能幹聰明,像極了你。”
“燕灼這個畜生判了死緩,婆婆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有京京在,啟程翻不了身了。”
“宋聿回了京北,有他看著,京京會像你一樣越來越好。阿婆前幾年走了,小姨到現在還是一個人,但都會好起來的......”
她說著,佛香染透牌位,她看著牌位上的生辰八字,眼睛一點點紅下去。
腦海裏卻全是男人背著她在雪地上一寸寸走著的模樣。
“隻有我,很不好。”
她撫摸著牌位,聲音澀澀的:“燕望津,我知道你在怪我......”
她嫁給他後,一直在和他作對。
和他賭氣。
他疼她入骨,她卻什麼都沒給他。
“要是有下輩子,我會對你好的。”她喃喃說著。
她說了很多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她再醒來時,佛堂的溫度滾燙駭人。
外麵的雪色滿地,傳來聲聲驚呼:“佛堂起火了。”
“太太還在裏麵......”
“快救火......”
命運像是重疊。
記憶裏那場大火的情景湧出來。
燕灼替兒子辦緩釋的那天,燕望津帶她去參加晚宴,那一回燕邵其實是想把他們活活燒死的。
火勢凶猛,她和燕望津被困在火海裏。
許清意受了傷,堅持要燕望津先離開。
他不肯,硬是把她背出來。
他也傷得厲害,半條腿都廢了,她哭得眼淚都要幹了。
燕望津嗓音很淡,帶著些自嘲:“太太哭什麼,我死了,不是隨了你的意?”
“不是的,燕望津......”
她剛想解釋,房梁就塌了。
燕望津反應得很快,硬生生扛了下來,火勢蔓延得厲害,但救援的聲音也逐漸入耳,她哭著要把他拉出來......
他身體著著火,卻對她輕輕一笑,試圖抹去她的眼淚。
“乖寶,你可真是個愛哭包。”
他斷氣的時候,有人衝進來把她救出去,許清意卻像是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君埋泥下泉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這是他死後的第十二年。
許清意看著又起的大火,隻覺得是報應也是解脫。
她像是看到了燕望津的身影,他穿著休閑服,哄她學德語的我愛你,她學錯了,男人就親過來。
大火燒過來,她無知無覺,隻是微笑著朝他奔過去......
“燕望津,我來了。”
......
許清意醒來時,腰酸背痛,身體帶著濃重的倦意。
小女兒伊呀的拽著她的頭發,不服輸地要把她吵醒。
“麻麻......”
童聲稚語。
許清意被迫睜開眼,卻愣了下。
地板上的小團子還流著口水,穿著蓬蓬的公主裙,頭發亂七八糟的。
隻會傻乎乎地對她笑。
但即使如此,她還是一眼認出這小東西是她的女兒。
小燕明京。
但,她不是死在了佛堂嗎?
許清意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眼前的一切都那麼熟悉,曾經冰冷的臥室隻有他寡淡的氣息,而如今卻像是徹底活了過來。
是黃粱一夢嗎?
她想著,門外響起保姆小心翼翼的聲音。
“太太,小姐在屋裏嗎?先生讓我把她帶出來。”
保姆的聲音讓許清意終於回過神。
這座公館裏能被稱為先生的,隻有燕望津。
所以,她是重生了嗎?
許清意心頭一顫。
那她能再見到他嗎?
是夢也好。
死後幻影也好。
讓她再見他一麵就好。
他死後,連入夢都是奢望。
腳邊的小燕明京不知道媽媽的心思,她手舞足蹈了半天,見得不到媽媽的回應,終於大哭出聲。
淚水是潮濕冰涼的。
許清意感受到濕冷,終於回過神。
她不知道眼前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隻是應:“進來吧。”
保姆才敢推門而入。
保姆要把女兒抱走,小燕明京晃著小腦袋,固執地不肯走,反而抓著許清意的睡衣衣角,仰著頭巴巴地看著媽媽。
許清意沒什麼反應。
她顧不上女兒,隻是顫著聲問:“他呢?”
問出口的那一刹那,十二年的思念翻湧成海。
燕望津。
她隻是太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