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不用現在答複我。”任羽汐往門口走,走到門檻前停下腳步,“後天是花朝節。陳侍郎家的賞花宴,全京城的世族公子閨秀都會去。任清雪不一定會去——但如果有人給她遞了帖子呢?”
她說完,不再多留,帶著丫鬟走了。
蕭景瀾獨自坐在書房裏,盯著麵前那盞茶,茶水已經涼透了。
他想了很久。
想的不是該不該去,而是——憑什麼。
憑什麼他要放低姿態去哄任清雪。憑什麼他一個狀元郎,要跟一個坐輪椅的廢人爭一個女人。
這個念頭翻來覆去轉了大半天。
到了傍晚,門房送來一封帖子。
花朝宴的帖子。陳侍郎家發的。
他看著帖子上端正的燙金字,忽然想起任羽汐說的那個段子——“狀元郎追星逐月三年空,輪椅將軍半日收功。”
太陽穴又跳了一下。
他把帖子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他拿起筆,蘸了墨。
寫了幾個字。又劃掉。
又寫了幾個字,又劃掉。
反複了四五遍,最終在紙上落下一行——
“清雪親啟:花朝節近,景瀾有兩盆珍品綠萼梅,念及你素愛此花,特此相邀。舊事種種,當麵再敘。”
寫完看了一遍,覺得太軟了。
劃掉重寫。
“清雪親啟:花朝節近,有事相商。望赴陳府一敘。”
又覺得太硬了。
他把筆扔在筆架上,煩躁地靠在椅背上。
麵子和裏子打了半天的架。
最後他把第一版撿起來,展平了,叫來小廝。
“送到五公主府上。”
小廝接過,“世子,這——要現在送嗎?天都黑了。”
蕭景瀾猶豫了一息。
“明天一早送。”
小廝走了。
蕭景瀾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覺得這一刻的自己有點陌生。
任清雪追了他三年,他覺得理所當然。
如今他主動遞了一封信,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在抗拒。
但任羽汐說得對。
他不能讓楚玄澤贏。
次日一早。
任清雪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光大亮。手掌上的傷口經過一夜,結了薄薄的痂,不怎麼疼了。
她坐起來,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東西——楚玄澤那塊帕子還在枕邊,疊得整整齊齊。
洗過之後血跡淡了不少,但棉布的紋理裏還是留了一層洗不掉的淡色痕跡。
還是換條新的還吧。回頭去布莊買一塊差不多的。
她正想著,月娥在門外輕輕叩了兩下。
“公主,有人送了帖子來。”
“進來。”
月娥推門進來,手裏捧著一封信,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那種忍著什麼又不敢明說的樣子。
任清雪接過來,看了一眼封麵。
沒寫寄信人。
拆開看了看內容。
綠萼梅。舊事。相商。署名——景瀾。
任清雪的第一反應是把信翻過來,檢查了一下背麵和信封夾層。幹幹淨淨的,沒有夾帶什麼多餘的東西。
然後她又把信的內容看了一遍。
蕭景瀾約她去陳府赴花朝宴。
這人,上輩子從來沒主動約過她。
任清雪把信放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涼的。月娥還沒來得及換熱茶。
月娥站在一旁,餘光一直在偷瞄任清雪的臉色。
任清雪放下茶杯,麵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誰送來的?”
“門房說是一個穿灰衣的小廝,放下東西就走了。”月娥的聲音裏帶著試探,“奴婢看那字跡......好像是蕭世子的。”
任清雪沒接話。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月娥的信果然送到了。而且效果不錯——蕭景瀾這麼快就有動作了。
但讓她意外的是信的措辭。
“念及你素愛此花”——這話說的,好像他們多熟絡似的。她什麼時候說過愛綠萼梅?沒有。她愛的是紅梅。綠萼梅是任羽汐愛的。
追了三年,連她喜歡什麼花都記錯了。
任清雪嗤了一聲,把信疊好放回信封裏。
“公主,這信——要回嗎?”月娥問。
任清雪想了想,“不回。”
月娥愣了一下。
“不回?那蕭世子那邊......”
“他約我赴宴,我去就是了。回什麼信。”任清雪拿起梳子理頭發,語氣很隨意。
月娥眼珠轉了轉,臉上的神情鬆快了些——公主肯去,就是好兆頭。
“公主要去?那奴婢去準備衣裳——”
“不急,後天的事。”任清雪放下梳子,“先把今天的事辦了。去庫房把藥材櫃子整理一下,我列個單子,缺什麼你去藥鋪補。”
月娥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出了院門,她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她得想法子把這消息傳出去。公主肯赴宴——這可是大功一件。蕭世子一定會滿意。
任清雪站在銅鏡前,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
鏡中的臉清瘦,眉目濃淡相宜,因為常年覆著麵紗,皮膚比旁人白了不少。下頜的線條利落,不是那種圓融柔婉的長相——更像一把未開刃的刀,收著鋒芒。
她拿起那塊麵紗,覆上臉。
麵紗遮住鼻梁以下的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上輩子哭幹了。這輩子不打算再哭了。
任清雪係好麵紗的帶子,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紙,開始寫方子。
楚玄澤的腿傷,她昨天反複想了一夜。以前世斷斷續續聽到的消息來推測,他的腿不是普通的外傷——是中了毒。戰場上遼北人慣用的淬毒箭,毒素沿著經絡走竄,傷的不隻是腿骨,還有連帶的筋脈。
她學醫的底子是在宮外那些年打下的。青樓裏什麼人都有——落魄的太醫,逃難的江湖郎中,甚至有一個被流放的前禦藥房總管。她跟著這些人東學一點西學一點,拚拚湊湊,居然也學出了些名堂。
上輩子這些本事全浪費了。嫁給蕭景瀾之後,她連藥房的門都進不去——月娥和蕭景瀾聯手把她看得死死的,別說治病救人,連自己的藥都吃不上。
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要用這些本事,把楚玄澤的腿治好。
一來是還他的人情。二來——楚玄澤站起來,對她隻有好處。
方子寫到一半,筆尖懸在紙麵上,沒有落下去。
她在猶豫一味藥。
蠱草。
這味藥不在常規的方子裏,但如果楚玄澤中的毒是遼北王庭那種特製的“蝕骨散”,那蠱草就是唯一能拔除深層毒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