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羽汐接著說,“還有楚玄澤。你看他昨天那個態度——一言不合就要杖斃人,一路跟著護送回城,當著所有人的麵幫她撐腰。世子,你覺得這是一個‘假駙馬’該有的反應?”
書房裏安靜了一小會兒。
蕭景瀾的嘴角繃了起來。
他想到了今早收到的紙條——月娥說任清雪舊情未斷,說她選淩王是賭氣。
但任羽汐說的,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
“七公主到底想說什麼?”
任羽汐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
“我想說——如果世子真的不想讓任清雪嫁給楚玄澤,光坐著等是等不來的。”
蕭景瀾皺眉。
“我對任清雪——”
“世子別急著撇清。”任羽汐抬手打斷他,“你對她有沒有情,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她一旦嫁了楚玄澤,楚玄澤的腿一旦好了,這兩個人綁在一起,於你於我都不是好事。”
這話一出,蕭景瀾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真的能治楚玄澤的腿?”
“不知道。但她既然這麼說了,就不能不防。”任羽汐的聲音壓低了,“世子,楚玄澤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他當年一個人扛著二十萬楚家軍,把遼北王庭打得往北遷了八百裏。這種人,隻是腿廢了才安分。腿一好——朝裏那些人會站哪邊,用我說嗎?”
蕭景瀾沒有吭聲。
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任羽汐看在眼裏,知道這話戳到了他。
蕭景瀾出身蕭家,蕭家雖是世族,但到他這一代已經式微。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科舉入仕的路子。狀元及第,前途無量——但這個“前途”,是建立在朝中沒有一個比他更耀眼的人壓著的前提下。
楚玄澤一旦起來,他蕭景瀾算什麼?
新科狀元年年有。戰神隻有一個。
“所以七公主的意思是——”
“給她點甜頭。”
蕭景瀾一愣。
“你說什麼?”
“給任清雪點甜頭。”任羽汐說得很輕,“讓她覺得你在乎她,讓她在淩王和你之間猶豫。她一猶豫,楚玄澤那邊就生了嫌隙。這樁婚事,不用你去拆,它自己會散。”
蕭景瀾的臉色變了又變。
“七公主是讓我——去討好任清雪?”
“不是討好。”任羽汐糾正他,“是給她一點念想。讓她以為你後悔了就行。你又不用真的做什麼——你跟她表個態,說兩句軟話,她那個人你還不了解?追了你三年,感情基礎在那兒擺著。你稍微鬆一鬆口,她自己就動搖了。”
蕭景瀾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七公主當我是什麼人?讓我去低聲下氣哄一個——”
“世子。”
任羽汐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雲淡風輕的模樣。
“你昨天在山莊上被楚玄澤懟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當著那麼多人的麵,你灰頭土臉走的。這事傳出去——不,已經傳出去了。今天早上我聽說,昨天在回廊上看熱鬧的那幾個貴女公子,已經把這事添油加醋說了滿京城。”
蕭景瀾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說什麼?”
“說新科狀元追人家未婚妻被淩王當場打臉。還有人編了段子——‘狀元郎追星逐月三年空,輪椅將軍半日收功’,押韻還挺整齊的。”
蕭景瀾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你現在的處境,比你想的要差。”任羽汐不緊不慢地往下說,“你是狀元沒錯,可你入仕才幾天?朝中根基淺得跟張紙一樣。偏偏得罪了淩王——別看他現在坐著輪椅,他那些舊部故舊還在。暗地裏拆你台使絆子的事,他不用自己出麵,底下人就替他辦了。”
蕭景瀾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任羽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所以世子不要想著端架子。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任清雪從楚玄澤身邊拉開。你哄她兩句軟話,頂多丟點麵子——可你要是不哄,等楚玄澤的腿好了站起來,你連麵子都沒得丟。”
書房裏又靜了一陣。
蕭景瀾的手按在桌案上,指節收得很緊。
他當然不願意。
他堂堂新科狀元,讓他反過來去討好一個他看不上的女人——雖然這個女人是嫡公主,但在他心裏,一個從青樓裏出來的公主,憑什麼讓他低頭?
上輩子任清雪圍著他轉的時候,他受用得理所當然。追就追,他又沒答應。不過是享受被人仰望的感覺罷了。
現在讓他反過來?
“我不去。”蕭景瀾說。
任羽汐沒有意外。
“任清雪什麼人我最清楚,她追了我三年,我沒搭理她,她照樣死心塌地。如今不過是跟我賭氣,過陣子——”
“過陣子什麼?過陣子她就回來了?”任羽汐的語氣裏帶了一點笑意,不是善意的那種,“世子,你上一回說這話,是在賜婚之前。賜婚前你說她是欲擒故縱。賜婚後你說她在跟你賭氣。等她真嫁了楚玄澤,你是不是還要說她是在借刀逼你表白?”
蕭景瀾被噎住了。
任羽汐站起身,走了兩步,走到書房窗前,透過窗欞看著外麵院子裏的石榴樹。
“世子是聰明人,我不多說了。你對任清雪有沒有感情,我不管。但你不能讓她安安穩穩嫁進淩王府——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
最後一句話讓蕭景瀾的眼神變了變。
不是她一個人的意思。
那還有誰的意思?
他沒有問出口。但他想到了一些東西。
任羽汐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尋常的模樣——七分矜貴三分嬌氣的公主做派。
“世子不用做太多。找個機會,在任清雪麵前說兩句話就行。比如——說你後悔了,說你當初不該對她冷淡。說你其實一直留著她送的東西。”
蕭景瀾的手指動了動。
他確實留著。任清雪三年裏送了他不少東西——親手縫的荷包,自己抄的詩集,還有一塊用了半年工夫繡的錦帕。他一樣都沒扔,全鎖在書房櫃子最底層。
不是因為有感情。是因為——東西做得確實精細。扔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