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晚秋正蹲在院子裏洗衣服,抬頭看見裏正站在破舊的院門前,手裏攥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麵色凝重。
心裏咯噔一下,“裏正叔,有事?”
“陳家的......”裏正張了張嘴,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大柱他......戰死了。”
搓衣板上的手,停了。
“這是朝廷發下來的撫恤金,一共十五兩,給你和他那幾個弟弟的。”裏正把布袋遞過來,聲音幹澀,“你......節哀。”
林晚秋接過布袋,掂了掂。
抬眼,平靜得可怕:“行,我知道了。”
裏正愣了愣:“你......不難過?”
“難過能當飯吃?能當錢花?”林晚秋把布袋往懷裏一揣,“人都死了,我哭有什麼用?是我哭一場他能活過來,還是我哭一場你們能給我送糧食?”
院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圈人,多是來看戲的。
“這陳家的,心可真狠,男人剛死,就隻惦記錢。”
“就是,當初大柱娶她的時候,咱就說這女人太彪,不好。”
“你看她那樣,一滴淚都沒有,指不定心裏多高興呢,怕不是早就惦記著大柱早點死,好在外麵養野男人呢。”
“照你這麼說,那點兒撫恤金還不知道落那個男人手裏呢,大柱那幾個弟弟可是苦了哦......”
林晚秋耳朵尖,騰地站起來,幾步衝到門口:“誰?誰在那放屁?給老娘站出來!”
她叉著腰,嗓門洪亮。
“一個個賤嘴賤舌的,不說兩句嘴皮子癢是不是?這錢到了老娘手裏老娘愛怎麼花怎麼花!當初他活著的時候也不見你們來接濟,現在一個個的多好心是的!咋?看我家男人死了以為我好欺負了是不是?誰再亂說話,老娘撕了她的嘴!”
村民們被她罵得後退兩步,有人不服氣,還想頂嘴,被旁邊的人拉住:“別惹她,這婆娘彪著呢。”
裏正歎了口氣,擺擺手:“行了行了,都散了。陳家的,你......你好好過吧。”
人群漸漸散去。
林晚秋攥著那袋銀子轉身進屋。
院子裏,三個少年站在簷下,臉色都不好看。
老二陳文淵,十三歲,手裏攥著一本書,指節發白。他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大哥他......”
“耳朵聾了?沒聽見裏正說的?”林晚秋往裏走,聲音硬邦邦的,“死了!”
老三陳武陽,十一歲,一拳砸在土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眼眶通紅:“我不信!大哥他......他怎麼會......”
最小的陳文樂才八歲,怯生生地站在兩個哥哥身後,眼圈已經紅了,想哭又不敢哭,抽抽搭搭地問:“大嫂......大哥真的不回來了嗎?”
林晚秋腳步頓了頓,沒回頭,直接進了屋。
門“砰”的一聲關上。
屋裏很靜。
林晚秋坐在炕沿上,把那袋銀子倒在桌上,來來回回數了好幾遍。
十五兩,不多不少。
她盯著那堆碎銀子,發了很久的呆。
這乍一聽是不少,可他們家四張嘴,這點錢,省吃儉用也隻夠吃兩年的。
兩年後呢?
她一個寡婦,帶著三個拖油瓶,能去哪兒?
林晚秋越想越煩,抬腳踹了一下桌腿,疼得自己齜牙咧嘴。
“該死的鬼,死了都不給我落個清淨!”她咬著牙罵,聲音壓得很低,“留下這一堆爛攤子給我收拾,有本事把你這幾個弟弟都帶下去啊,留在這兒拖累我......”
罵著罵著,聲音就啞了。
她沒哭。
隻是片刻後撩衣袖擦了擦眼尾。
最後她把銀子收起來,往床上一躺。
明天就把那幾個崽子送到慈幼局去。她想。
縣裏那家慈幼局她聽說過,管吃管住,還有先生教書。把他們送去那兒,也算對得起陳大柱了。
至於她自己?
十五兩,夠她一個人活好幾年了。
林晚秋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她做了個夢。
夢裏,陳文淵考上了狀元。
大紅袍,騎大馬,縣太爺都趕著來恭賀。林晚秋擠在人群裏看熱鬧,一眼就認出了他。
她張嘴想喊,可陳文淵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冷。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臟東西,瞥一眼就移開了,半點波瀾都沒有。
後來他入朝為官,步步高升,不久便官拜首輔,位極人臣。
陳武陽也變了。
一身鎧甲,滿身是血,戰場上殺紅了眼,大刀一揮,人頭落地。林晚秋看著他,總覺得自己的脖子也涼颼颼的。
最小的陳文樂,穿著龍袍。
他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冷冽的視線望過來,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他張嘴,說了一個字。
“殺。”
林晚秋被拖上斷頭台。
陳文淵親自監斬,陳武陽站在一旁冷眼瞧著。劊子手舉起長刀,刀光一閃——
林晚秋猛地睜開眼。
滿頭滿臉的汗,枕巾濕透了一片。
林晚秋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那個夢太真了。
真到她能感覺到刀鋒擦過後脖頸的涼意,能聞到血腥味,能看見陳文淵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
林晚秋一驚,差點從床上跳起來。
“誰?”
“我。”
門外傳來陳文淵的聲音。
林晚秋愣了好幾秒,才起身去開門。
門開了。
陳文淵站在門口,眼眶微紅,顯然是哭過,但麵色沉穩得很,看不出什麼情緒。
和夢裏那個首輔,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林晚秋心裏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顯出來,隻是皺著眉問:“什麼事?”
陳文淵看著她,開口:“我想跟你談談大哥的撫恤金。”
林晚秋心裏又是一跳。
夢裏也有這回事。
他說的話,也和夢裏一樣。
“大哥的撫恤金是給家屬的。”陳文淵說,聲音不急不緩,“按說我們兄弟三人與你應該平分。但你是女子,我與弟弟們商量過了,隻拿一半。你將我們的給我們,往後我們各自安好,絕不再來麻煩你。”
林晚秋盯著他,沒說話。
夢裏,她是怎麼回的?
她把他臭罵了一頓,說他們幾個是白眼狼,這些年吃穿用度哪個不是她夫妻倆給的,如今怎麼敢厚著臉皮來討?
然後她就把他們送去了慈幼局,一個子兒都沒給。
再然後,她就死了。
死在那個破廟裏,沒人收屍。
林晚秋打了個寒顫。
陳文淵見她不出聲,微微皺眉:“大嫂?”
林晚秋回過神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忽然覺得有點看不透了。
書呆子?首輔?
不管哪個是真的,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小子腦子好使,書讀得多,會算賬。
他那個弟弟陳武陽,力氣大,能幹活。
最小的陳文樂,跑跑腿總行吧?
要是能把他們利用起來......
林晚秋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至於慈幼局?
先緩緩。
“進來吧。”她說。
陳文淵愣了一下。
他以為按林晚秋的潑辣性子,二話不說會先罵他一頓,沒想到她居然讓進了門。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
林晚秋把那袋銀子拿出來,往桌上一倒,嘩啦啦一堆。
“我想了想。”她說,“你大哥死了,雖然我和你們互相看不順眼,但畢竟是你大哥的弟弟,我也不能不管。”
陳文淵看著她,眼神裏滿是警惕。
林晚秋就當沒看見,繼續說:“但我也不白養你們。這十五兩,我打算拿來做本錢,做點小買賣。”
“你書讀得多,腦子好使,總能想出個賺錢的法子。你那個三弟,力氣大,能幹活。小弟跑跑腿,打打下手。”
她頓了頓,看著陳文淵的眼睛:“到時掙了錢,我七你們三。怎麼樣?”
陳文淵盯著她,沒說話。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稀奇玩意兒。
林晚秋被他看得發毛,皺著眉:“看什麼看?行不行給句話。”
陳文淵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五五分。”
林晚秋眉毛一豎:“你——”
“錢在你手上。”陳文淵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很,“你沒直接拿著錢把我們送走,說明你自己也沒信心能把店開起來。你不識字,不會算賬,這點錢,去外麵請賬房先生都不夠。與其冒險,不如用我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劃算。”
林晚秋被噎住了。
這小王八蛋,說的還真他媽有道理。
她盯著陳文淵看了半天,忽然嗤笑一聲。
“行啊你,書沒白讀。”她一拍桌子,“五五就五五。但你給我記住——”
她湊近他,眼神淩厲:“錢是我出的,主意是我拿的,虧了算我的,賺了咱們平分。要是誰敢偷奸耍滑,別怪我不客氣。”
陳文淵點點頭:“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