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挑著擔子出了門。
擔子裏裝著兩大板豆腐,還有一桶豆漿、一籃子豆渣餅,沉得很,壓得肩膀生疼。但她咬著牙,愣是一聲沒吭。
鎮子不遠,走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林晚秋在集市邊上找了個空地,把擔子放下,擺開攤子,旁邊賣菜的大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林晚秋也不怵,扯開嗓子就喊:“豆腐!新鮮的豆腐!一文錢一塊!”
頭幾嗓子還有點放不開,喊著喊著就順溜了。
“豆漿!熱豆漿!兩文錢一碗!豆渣餅,一文錢兩個!”
沒一會兒還真有人圍過來。
一個老大爺蹲下來看了看豆腐,點點頭:“這豆腐看著挺嫩,多少錢?”
“一文錢一塊。”
“來兩塊。”
林晚秋麻利地切了兩塊,用荷葉包好遞過去。老大爺掏了兩文錢,她接過來往兜裏一塞,臉上笑開了花。
開張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給我來三塊!”
“豆漿來一碗!”
林晚秋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的笑就沒斷過。一邊收錢一邊吆喝,嘴皮子利索得很。
正忙活著,忽然聽見一聲陰陽怪氣的笑。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陳家大媳婦嗎?”
林晚秋抬頭,看見一個油頭粉麵的年輕男人站在攤子前,歪著嘴笑。
她認得這人,村裏有名的混混,叫賴二。成天遊手好閑,偷雞摸狗,之前還想攛掇大柱拿錢出來賭,被林晚秋從村頭罵到了村尾,臉都丟沒了,自此兩人也算結了仇。
林晚秋心知這人不好打發,餘光瞥見一旁的巴豆。
巴豆搗碎泡在油裏,塗在劍上可以防鏽,陳大柱死後留了不少長槍短劍,也不知道一個獵戶要這些做什麼,人死了,她就想著將這些收起來,又不忍心看它們生鏽,就想起陳大柱先前說過的土方兒。
來集市前,她先買了些巴豆,叫老板磨碎了包好,這會兒倒是派上了用場。
趁著賴二沒注意,往一碗豆腐腦裏摻了些,一旁的陳文淵瞧見了被林晚秋瞪了眼,不許他開口。
一邊笑盈盈端給賴二。
“怎麼,來照顧我生意?來,嘗嘗。”
賴二難得見林晚秋這副笑麼滋滋的樣子,一時被晃了眼,心想果然是死了男人,都知道低頭了,洋洋得意地接過那塊豆腐,嘴上還不饒人。
“你不是挺橫的嗎?在村裏罵這個罵那個的,怎麼,男人死了也知道低頭了?”
猛地喝了一大口,回頭對著圍觀的人說:“大夥兒看看啊,這就是咱們村的潑婦,平日裏橫得跟什麼似的,現在男人一死,不也得老老實實出來掙錢?”
話一說完,就感覺肚子咕嚕嚕叫。
低頭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林晚秋,“你在裏麵放了什麼東西?!”
“巴、豆。”林晚秋緩緩開口。
抱著胸冷哼一聲,“賴二,你遊手好閑,整日裏不是偷東家的雞,就是摸西家的狗,全村誰不知道你是個什麼玩意兒?老娘憑本事掙錢,堂堂正正,你呢?你除了偷雞摸狗還會幹啥?老娘做買賣怎麼了?偷了還是搶了?礙著你什麼事了?你算哪根蔥,也配來管老娘?”
賴二被她罵得後退一步,臉漲得通紅:“你、你罵誰呢?”
“罵你呢!怎麼著?”林晚秋叉著腰,嗓門比他還大,“我告訴你,你最好別來惹我,今兒是巴豆,明兒就不一定是什麼東西了!趁早麻溜地趕緊滾,否則拉了褲兜子,你以後都不用出門了。”
賴二一張臉青了又紫,肚子裏翻江倒海地難受,生怕真當場拉出來,鐵青著一張臉跑走了。
圍觀的人哄笑起來,旁邊賣菜的大嬸豎起大拇指:“大妹子,厲害!”
林晚秋把圍裙重新係上,“對付這種人,就不能客氣。”
賴二回到村裏,越想越氣。
他蹲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跟幾個閑漢抱怨:“那婆娘,真他媽凶,罵得我狗血淋頭。”
有人笑他:“你惹她幹啥?不知道她是什麼人?”
賴二不服氣:“不就做個買賣嗎,有什麼了不起的,除去拋頭露麵的,不定是想勾搭哪個野男人呢!當初就是自己上門讓陳大柱娶她的,一看就是個不安分的!”
另一個人問:“她做啥買賣?”
賴二說:“賣豆腐。在鎮上擺攤呢,生意還挺好,圍了一圈人。”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誰也沒當回事。
但這話被路過的一個女人聽見了。
劉氏。
林晚秋的嫂子。
她腳步頓了頓,往村口那邊看了一眼,然後加快步子回了家。
林晚秋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把擔子放下,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從懷裏掏出一個布袋,往桌上一倒——嘩啦啦一堆銅板。
陳文淵三兄弟都圍了過來。
陳文樂眼睛都直了:“大嫂,這麼多錢!”
林晚秋累得夠嗆,對陳文淵一揚下巴:“數數,看看多少。”
陳文淵坐下來,把銅板一個一個碼好,嘴裏念念有詞。數完了,他抬起頭:“一共一百二十三文。”
林晚秋愣了一下:“多少?”
“一百二十三文。”
林晚秋一把搶過銅板,自己又數了一遍。她識字不多,陳文淵看書的時候偷偷撇了幾眼,學了幾個,但數錢還是會數的。
數完了,她咧嘴笑了。
“好!真好!”
陳文淵說:“扣掉本錢,淨賺大概六十文。”
林晚秋一拍大腿:“六十文!一天六十文,一個月就是一兩八錢!一年就是二十一兩九錢,要是生意做大了,再盤個鋪子......”
她沉浸在自己的生意裏,陳文淵驚訝地看著她。
沒想到她算賬這麼快。
陳武陽在旁邊站著,表情複雜,陳文樂已經湊過去,眼巴巴地看著那些銅板。
林晚秋心情好,抓起幾個銅板塞給他:“拿著,買糖吃。”
陳文樂愣了一下,看看兩個哥哥,又看看林晚秋,小聲說:“謝謝大嫂。”
林晚秋擺擺手:“行了,都餓了吧?我去做飯。”
她剛站起來,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晚秋!晚秋在家嗎?”
林晚秋臉色一變。
是劉氏。
林晚秋娘家不算富裕,當初她哥林大牛成親,原想著把林晚秋嫁給村長兒子,彩禮都收了,林晚秋不幹了,穿著一身紅衣就上了大柱家,指著鼻子問他娶不娶自己。
大柱臉漲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厲害,連連點頭,什麼紅綢子都沒準備,穿著一身布衣就和林晚秋拜了天地。
林家來要人,大柱不放,當時鬧得難看。
林家嫌林晚秋是個不要臉的,哪兒有姑娘自己上趕著要人家娶的,把他們家的臉都丟幹淨了,揚言再也不認她這個閨女,原本給她準備的嫁妝也都給了她哥哥。
兩家一家在村頭,一家在村尾,算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現在這劉氏上門,顯然沒憋好屁。
林晚秋把銅板往陳文淵懷裏一塞,壓低聲音:“進屋去。”
等三兄弟進了裏屋,她才去開門。
門一開,劉氏滿臉堆笑站在外頭,手裏提著一籃子雞蛋:“晚秋啊,聽說你今天去鎮上做買賣了?累不累啊?嫂子特意給你送雞蛋來,補補身子。”
林晚秋擋在門口,沒讓進。
“有事說事。”
劉氏笑容僵了僵,幹笑兩聲:“你看你,咱們是一家人,嫂子來看看你還不成?”
林晚秋冷笑一聲:“誰跟你們是一家人,當初我們斷得幹幹淨淨!”
林大牛咳了一聲:“那過去的事兒你還提它幹啥?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你還能真不認我這個哥哥啊?再說你嫂子也是好心——”
“我呸!你們能有個屁的好心!”林晚秋插著腰,指著兩人的鼻子就是罵。
“當初我出嫁的時候,你們一分嫁妝沒給。我男人活著的時候,窮得叮當響,你們誰來看過一眼?現在他死了,你們上門了?我看你們不是好心,是賊心!根本是盯著大柱的撫恤金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