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中午,太陽曬得地麵冒煙。
蘇塵準時出現在老屋門口。
院子裏,蘇大強正彎著腰搬一張八仙桌,他老婆王翠蓮跟在後麵拎著兩個尼龍袋,臉上那巴掌印還沒消,腫得老高,嘴角結了一層黑色的血痂。
看到蘇塵站在門口,王翠蓮手裏的尼龍袋差點沒拿住,她張了張嘴,想罵又不敢罵,最後恨恨地把臉扭了過去。
蘇大強放下桌子,小跑著過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蘇塵......我們這不是在搬了嘛,你看,馬上就好......”
蘇塵靠在門框上,沒說話。
他看了一眼蘇大強手裏攥著的鑰匙串。
蘇大強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哆嗦了一下,趕緊把鑰匙雙手遞了過來。
“給,給你,都給你。”
蘇塵接過鑰匙,揣進兜裏。
蘇大強的嘴皮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擠出來一句。
“蘇塵,你別太絕,好歹一個村裏的......”
蘇塵連眼皮都沒抬。
“十分鐘!”
蘇大強把後麵的話全咽了回去,轉身拉著王翠蓮加快了速度。
王翠蓮捂著臉從蘇塵身邊走過的時候,身子明顯抖了一下,恨毒了的目光從指縫裏射過來,但一個字都沒敢蹦。
十分鐘後,蘇大強搬著最後一箱鍋碗瓢盆從門裏出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縮著脖子走了。
院子徹底安靜了。
蘇塵站在院當中,環顧四周。
院子比他記憶裏小了一圈,是蘇大強砌了一麵新牆把院子隔開,另一半做了雞棚。棗樹還在,但樹皮上刻了一道很深的刀痕,像是有人拿它試過刀。
樹底下那塊石板還在原來的位置,但上麵擺滿了啤酒瓶子和煙頭。
堂屋裏更亂,牆壁被刷了一層劣質的白灰,已經起皮脫落了大半,地麵的水泥坑坑窪窪,角落裏堆著蘇大強沒來得及搬走的破爛。
蘇塵一間一間屋子看了過去。
他媽的縫紉機沒了,窗台上那盆吊蘭沒了,他爸打的那張木床還在,但換了別人的床墊子。
柳玉芬提著水桶和掃帚來了。
她站在院門口看了一圈,歎了口氣,二話沒說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兩個人忙了整整一個下午。
垃圾清了三板車出去,牆上貼的廣告和劣質年畫全撕了,灶台裏麵的油垢刮了厚厚一層。
撕掉最後一張年畫的時候,柳玉芬愣住了。
“蘇塵,你來看看。”
蘇塵走過去。
年畫後麵的白牆上,有幾道歪歪扭扭的粉筆印子。
是身高刻度線。
最下麵一道標著“蘇塵七歲”,上麵一道是“蘇塵十歲”,再上麵是“蘇塵十四歲”,每道線旁邊都有他媽的筆跡,圓圓的字,一看就是女人寫的。
蘇塵站在那麵牆前麵,手指碰了碰那個“七歲”的刻度,粉筆灰在指尖上留下了一點白色。
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了很久。
柳玉芬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鼻子一酸,悄悄轉過去擦了把眼睛。
過了好一陣,蘇塵收回手,接著幹活。
清理灶台後麵的時候,他的手碰到了牆縫裏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蘇塵停了一下,用手指頭往裏摳了摳,摸出來一個拇指大的油布包。
打開一看,裏麵是一隻銀鐲子。
鐲子不大,款式很老,表麵已經氧化發黑了,但能看出來是純銀的,鐲子內側刻著兩個小字,平安。
是他媽的東西。
他媽生前總戴著這隻鐲子,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了藏起來,他小時候問過一次,他媽笑著說,這個留著給你以後的媳婦,等你結婚那天媽親手給她戴上。
蘇塵把銀鐲子攥在手心裏,指節發白。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鐲子用油布重新包好,貼身放進了內衣口袋裏。
柳玉芬什麼都沒問。
收拾完老屋已經下午三點多了,太陽還毒著。
蘇塵從角落裏找出一條舊麻袋,抖了抖灰,搭在肩膀上。
“嫂子,我去趟後山。”
“這會兒上山幹嘛。”
“采點藥材,明天拿去縣城賣。”
柳玉芬點了點頭,沒多問,隻說了句路上小心。
後山的路蘇塵昨天剛走過一趟,輕車熟路。
他這次沒有往深處去找崖參那種珍稀貨,而是在中段的陰坡上轉悠,那裏草木茂盛,濕度大,適合藥材生長。
憑著古醫傳承裏的辨藥知識,他的眼睛比儀器還好使。
普通人看過去全是雜草的地方,他一眼就能分辨出哪片葉子是黃芪,哪根莖是柴胡,哪朵花是金銀花。
一個下午下來,麻袋裏裝了兩斤多野黃芪、一大把金銀花、幾株品相極好的柴胡,還有小半斤野生丹參。
這些東西要是拿到鎮上藥鋪去賣,頂多百來塊,人家還得壓價。
但如果能直接找到縣城的藥材收購商,行情價至少翻五倍。
蘇塵把麻袋紮緊口子,背在肩上下了山。
回到老屋的時候天快黑了。
柳玉芬在灶台前麵忙活,灶裏燒著柴火,鍋裏煮著稀粥,旁邊一碟鹹菜一碟野蔥。
“回來了,趕緊洗把臉吃飯。”
蘇塵把麻袋擱在堂屋角落,在院子裏的水龍頭下麵衝了把臉,坐在桌前端起碗。
粥很稀,米粒都數得清,但喝起來是熱的。
柳玉芬坐在對麵,用筷子把鹹菜裏僅有的幾塊肉渣撥到蘇塵碗邊。
“明天去縣城,知道怎麼走不?”
“嫂子告訴我坐哪班車就行。”
“村口每天早上六點半有一趟去縣城的班車,兩塊錢一個人,到縣城東關下車,那邊有個藥材市場,挺大的,你去那邊試試。”
“行。”
兩人吃完飯,柳玉芬收了碗筷,站在院門口猶豫了一會兒。
“要不......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不用,嫂子在家歇著,我一個人去就行。”
柳玉芬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點了點頭。
“那你早點回來。”
“嗯。”
柳玉芬走了之後,蘇塵把堂屋的門關上,打開麻袋把藥材攤在桌上一一檢查,把品相不好的挑出來扔掉,剩下的重新理順了裝回去。
他坐在板凳上,看著桌上那堆藥材發了一會兒呆。
兜裏還剩五萬塊,但那筆錢他還不想動,得留著應急。
眼下最要緊的是打通一條穩定的變現渠道,後山的藥材資源不少,隻要有人收,他就能持續搞錢。
明天去縣城碰碰運氣。
蘇塵熄了燈,在他爸打的那張老木床上躺了下來。
床板硌得慌,彈簧早就變形了,但躺上去的一瞬間他覺得踏實。
這是他的家,終於回來了。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
村頭小賣部裏,一盞白熾燈泡照著兩張陰沉的臉。
蘇大強坐在塑料凳子上,手裏捏著一罐兩塊錢的啤酒,喝一口罵一句。
“你說說,憑什麼啊,那房子我住了四年了,說搬就搬......”
電話那頭,蘇二虎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哥,你先別急,我這腿還打著石膏呢,急也沒用,先忍著。”
“忍?忍到什麼時候!”
蘇二虎沉默了幾秒。
“我今天聽說那小子背著一大袋藥材回來的,明天好像要去縣城賣,你盯著點......”
“盯著幹嘛。”
“先別動,看看他搭上了什麼路子,等搞清楚了再說。”
蘇大強灌了一口啤酒,眼珠子轉了轉。
“行,我明天跟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