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準備去縣城的前一天傍晚,出了事。
天剛擦黑,他正在院子裏整理明天要帶走的藥材,忽然聽到村道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不是大人,是小孩的哭聲混著男人的嚎叫。
蘇塵抬起頭。
聲音越來越近,緊接著一個黑影從村道上狂奔過來,是個中年漢子,懷裏抱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跑得跌跌撞撞,差點在路邊的石頭上絆倒。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兒子!”
那是王二狗。
蘇塵認識他,小時候王二狗經常在河邊釣魚,偶爾會分給他幾條小鯽魚。
王二狗跑到村中間的空地上,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懷裏的孩子已經不怎麼哭了,聲音越來越弱,像是沒了力氣。
蘇塵快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孩子的左小腿上有兩個黑紫色的牙印,傷口周圍的皮膚腫得發亮,顏色從紫黑色往膝蓋方向擴散,已經漫過了小腿肚。
孩子臉色發青,嘴唇烏紫,瞳孔有些渙散,呼吸淺而急促,身子一陣一陣地抽搐。
村民們陸陸續續圍了過來,七嘴八舌。
“咋了這是?”
“被蛇咬了!”
“哎呀,這臉色不對啊......”
老村醫李叔被人從家裏喊了過來,他六十多歲了,腿腳不利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跟前蹲下來看了一眼傷口,臉色一下子變了。
“這是銀環蛇。”
他站起身來,搖了搖頭,聲音沉得嚇人。
“毒已經入血了,從傷口的顏色看至少有十五分鐘了,銀環蛇的毒走得快......鎮醫院開車最少四十分鐘,來不及了。”
王二狗的嚎哭聲猛地拔高了一截。
“不可能!一定有辦法的!李叔你救救他,我給你磕頭了!”
他撲通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
李叔閉了閉眼睛,沒說話。
周圍的村民紅了眼眶,有幾個女人已經開始抹眼淚了。
蘇塵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他蹲下來,兩根手指按在孩子的頸動脈上探了三秒,然後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掐了一下人中。
“還有救!讓我來!”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他?他能行嗎?”
“他一個失蹤好幾年的大學生,能懂啥......”
“別耽誤孩子了!”
柳玉芬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趕了過來,聽到這些話直接擠到人群前麵,擋在蘇塵身前。
“他會治!你們信他一次!要是不信,孩子就隻能等死了!”
她嗓門不大,但話說得人心裏一抖。
王二狗抬起磕破了皮的腦袋,看著蘇塵,眼裏全是絕望和一絲幾乎不敢抱的希望。
“蘇......蘇塵,你真能治?”
蘇塵沒回答,他已經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裏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布包。
布包打開,裏麵是一排銀針,長短不一,總共九根。
針身在暮色裏泛著冷光。
人群又安靜了。
誰都沒見過蘇塵掏出這種東西。
蘇塵把孩子從王二狗懷裏平放在地上,撕開已經腫得不成樣子的褲腿,露出整條左小腿。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起一根銀針,左手拇指按在孩子膝彎內側的一個點上,力道精準地壓了三秒,然後針尖紮了下去。
孩子的腿猛地抖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針,紮在足三裏。
第三針,血海穴。
三針下去,撚針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手指,每一針紮入的深度、角度、力道都不一樣,但每一針下去孩子的身體都有反應,抽搐的幅度在肉眼可見地減小。
李叔站在旁邊,老花眼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手都在發抖。
這手法......他行醫四十年都沒見過。
三針截脈之後,蘇塵俯下身,嘴唇貼上了孩子小腿上的傷口。
“他這是在幹嘛?”圍觀的人有人驚呼。
蘇塵大力吸了一口,偏頭吐在地上。
吐出來的血是墨綠色的,濃稠得像墨汁,落在石板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彌漫開來。
一口,兩口,三口。
每吐一口,顏色就淺一些,墨綠、深褐、暗紅、鮮紅。
吐到第七口的時候,血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正常的鮮紅色。
蘇塵直起身,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後從褲兜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片幹枯的草葉子,放在掌心揉碎了,敷在傷口上麵。
“半夏配白芷,解毒消腫的,先敷著。”
他把銀針一根一根拔出來,用布條擦幹淨收好。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孩子的臉色已經從青紫色慢慢轉成了蒼白,嘴唇的顏色在恢複,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而深長,抽搐徹底停止了。
空地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盯著躺在地上安靜下來的孩子。
李叔第一個回過神來,蹲下去顫著手把了把孩子的脈,把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蘇塵的眼神像見了活鬼。
“毒......真的被壓住了,脈象在穩......”
他的聲音在發抖。
王二狗還跪在地上,整個人呆了好幾秒,然後猛地撲過來,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蘇塵腳邊的石板上,磕得咚咚響。
“蘇塵!你救了我兒子的命!我王二狗......我王二狗這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他磕頭磕得額頭都出血了,蘇塵彎腰把他拉了起來。
“起來,孩子沒事了,今晚注意觀察,明早我再來看一次,如果沒有反複就沒問題了。”
王二狗抱著醒過來的兒子嚎啕大哭,孩子被他爹嚎得一臉懵,小聲叫了句“爸”,周圍幾個婦女直接哭出了聲。
村民們看著蘇塵,目光跟昨天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他......他什麼時候學的這個?”
“不知道......他不是出去上大學了嗎?”
“上大學能學成這樣?”
沒人能回答。
蘇塵沒在人群裏多待,把布包收好貼身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家走。
柳玉芬跟在他身後,走了好幾步才開口。
“你剛才那手法......”
“以前跟人學的。”
“跟誰學的能學成這樣。”
“一個快死的老頭子。”
柳玉芬張了張嘴,想追問又覺得不好追問,最後隻說了一句。
“你手裏還有那個草藥嗎,萬一明天孩子有什麼反複......”
“不會反複,毒清幹淨了。”
蘇塵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嫂子。”
“嗯?”
“明天我去縣城賣完藥材,回來給你買袋米。”
柳玉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
......
人群散去之後,村頭小賣部門口的陰影裏,兩雙眼睛一直盯著那邊。
蘇大強靠在牆上,手裏的煙燒到了手指都沒察覺。
蘇二虎拄著拐杖站在旁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小子還會看病!”
蘇大強吸了口氣。
蘇二虎轉過頭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明天你跟著他去縣城,看看他到底搭上了什麼路子!”
“然後呢?”
蘇二虎沒有回答,但嘴角扯了一下,那個笑容讓蘇大強後背發了一陣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