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姓周的走了之後,村裏安靜了好幾天,像是下過一場大雨之後的田野,空氣裏還帶著潮味,但太陽已經出來了。
柳玉芬去井邊打水的時候,劉嬸子正好也在,看見她來了,嘴巴動了動,最後擠出一句:“玉芬啊,來打水啊。”
“嗯,劉嬸子。”柳玉芬點了點頭。
劉嬸子沒再說別的,低頭搓衣服去了,旁邊的胖嬸也安安靜靜的,誰也沒提那些有的沒的。
柳玉芬打完水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比前幾天輕快了不少,腰板也直了,不再像前陣子那樣縮著脖子低著頭趕路了。
回到老屋,蘇塵正蹲在院子裏整理藥材,柳玉芬把水桶放好,看了看四下沒人,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綠豆湯走過去。
“喝點,解暑的。”
蘇塵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比平時多放了一勺糖。
“嫂子,今天糖放多了。”
柳玉芬的耳根紅了一下,嘴巴一撇:“嫌甜就別喝。”
蘇塵笑了,把碗裏的綠豆湯一口氣喝完了。
柳玉芬拿過空碗,手指碰到蘇塵的指尖,兩人都沒縮回去,就那麼碰了一下。
柳玉芬的睫毛顫了顫,低頭轉身走了,走回灶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快到蘇塵差點沒注意到。
從那天起,柳玉芬變了。
變得不太一樣,但又很微妙,微妙到除了蘇塵沒人看得出來。
在外人麵前,她還是那個安安靜靜的寡婦,低著頭幹活,不多說話,跟蘇塵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誰也看不出什麼異樣。
但私底下不一樣了。
每天一早柳玉芬就過來了,比以前更早,蘇塵出門采藥之前灶台上總會擺好熱乎乎的飯菜,碗邊還擱著一個煮雞蛋,有時候還會在碗底壓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今天山上風大,多穿件衣服”。
傍晚蘇塵回來的時候,柳玉芬會把熱水燒好了倒在木盆裏,讓他泡腳,自己蹲在旁邊給他揉腳腕上磨出來的繭子,手法很輕,怕弄疼他,有時候忙完了天黑透了,她就不回去了,在裏屋住下,第二天天不亮再悄悄回自己家。
王二狗來家裏找蘇塵商量采藥的事,柳玉芬端著茶出來招呼,笑得大大方方的,跟蘇塵說話的時候隔著半張桌子,客客氣氣的,“蘇塵你看這個行不行”“嗯你說了算”,跟白天在外麵沒什麼兩樣。
王二狗走了之後,柳玉芬收拾茶碗的時候路過蘇塵身邊,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擰了一把。
蘇塵嘶了一聲,柳玉芬嘴角一翹,快步走了,背影都帶著笑。
蘇塵揉著腰看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也彎了。
日子過得平靜,采藥隊的生意越來越順,王二狗和李強已經能自己辨認大部分藥材了,張光棍雖然偷懶但力氣大,背著一百多斤的藥材下山麵不改色。
三個人加上蘇塵,一個月的供貨量已經能穩定達標了,賬上的錢一筆一筆往上漲,柳玉芬拿著小本子記賬,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有天晚上兩人坐在院子裏乘涼,柳玉芬靠在他肩膀上,聲音懶洋洋的:“蘇塵,你說咱們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太好了,好得我有點不踏實。”柳玉芬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可別跑了啊。”
蘇塵被她戳得癢,躲了一下:“跑哪去?這是我家。”
柳玉芬笑了,笑聲在夜風裏散開,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知足。
秦雪晴那邊也沒什麼問題,每周一按時來收貨,驗完貨就走,很少多待,但每次走的時候都會多看蘇塵兩眼。
有一次還故意在他麵前彎腰撿東西,領口低了一大截,柳玉芬看得眼刀子颼颼的,但沒當麵發作,隻是等人走了之後收拾碗筷的時候聲音大了不少,摔得叮叮當當響。
這天下午,蘇塵剛從後山下來,李強氣喘籲籲地從村口跑過來,臉色發白。
“蘇塵哥!不好了!”
“怎麼了?”
“村口來了好幾輛車,黑壓壓的一片人,我數了數,少說也有十幾個,為頭的一個穿西裝打領帶,派頭大得很,說是找你的!”
蘇塵眯了眯眼:“什麼樣的車?”
“三輛黑色的,有一輛是奔馳,另外兩輛我不認識牌子,但看著也不便宜。”
蘇塵放下肩上的麻袋,拍了拍手上的土。
“趙老板。”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李強看見他的眼神變了,變得又冷又沉,像是冬天結了冰的深潭。
“蘇塵哥,要不要叫人?”李強急得聲音都變調了。
“不用。”蘇塵往院子裏走,“你去告訴王二狗和光棍,在家待著,別過來。”
“可是......”
“聽話。”
李強咬了咬牙,轉身跑了。
蘇塵走進院子,柳玉芬正在灶台邊燒水,看見他回來得早,愣了一下:“今天怎麼這麼早?”
“嫂子,一會兒不管外麵發生什麼事,你在屋裏待著,別出來。”
柳玉芬的手一抖,水瓢裏的水灑了一地,她轉過頭來看蘇塵,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幹淨了:“出什麼事了?”
“沒事,有人來找我談點事。”蘇塵笑了笑,走過去幫她把地上的水擦了,“別擔心。”
柳玉芬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攥得死緊,指甲掐進了肉裏:“是不是那個趙老板來了?”
蘇塵看了她一眼,沒否認。
柳玉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使勁把眼淚憋回去,聲音發緊:“我不進屋,我就站在這,哪也不去。”
蘇塵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咬牙不退的倔強,跟暴雨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行。”蘇塵點了點頭。
遠處,三輛黑色的車緩緩駛進了村口,車輪碾過泥巴路,揚起一陣灰塵,引擎的轟鳴聲在安靜的村子裏格外刺耳。
蘇塵站在院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車隊一點一點靠近,嘴角勾了一下,但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暖意。
柳玉芬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