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二哥是好人
他的目光,從孩子枯黃的頭發,看到臟兮兮的小臉,最後落在她露出的、傷痕累累的小胳膊上。
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瞬間通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能發出聲音。
隻是伸出了那雙因常年訓練而布滿厚繭的大手,顫抖著,想要碰觸,又不敢落下。
蘇雅的眼淚再一次湧了上來,她對著丈夫,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滿滿。我們的滿滿,回來了。”
江建業的拳頭驟然攥緊,手背青筋暴起。
他猛地別過頭,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胸腔裏翻騰的劇痛和暴怒。
再轉回頭時,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妻子懷裏,接過了那個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失而複得的小女兒。
當滿滿小小的的身子落入他寬闊堅實的懷抱時,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軍人,終於控製不住,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砸在女兒臟汙的頭發上。
江建業的懷抱很硬,和媽媽柔軟馨香的懷抱完全不同。
軍裝布料粗糙,蹭著滿滿臉上的傷,有點刺刺的疼,卻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
爸爸抱得很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能感覺到爸爸寬闊胸膛的震動,還有脖頸處傳來的、滾燙的濕意。
爸爸在哭。
這個認知讓滿滿有點慌。
她怯怯地伸出小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爸爸肌肉繃緊的後背。
“爸、爸爸......不哭。”
她小聲說,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
江建業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倏地鬆開了些許力道。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嗯,爸爸不哭。”
他的聲音粗嘎得厲害,大手小心翼翼地、像對待易碎琉璃般,撫上滿滿枯黃打結的頭發。
“滿滿......回家了。不怕了,啊?”
“嗯!”
滿滿用力點頭,小手還抓著爸爸的衣襟。
蘇雅走過來,眼睛也是紅的,但情緒已經穩定許多。
“先進屋吧,孩子身上......得好好收拾一下,還得檢查檢查有沒有別的傷。我已經聯係了周醫生,他一會兒過來。”
江建業點點頭,抱著滿滿,像是捧著絕世珍寶,腳步沉穩卻異常緩慢地走進屋裏。
客廳的燈光溫暖明亮,照著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擺設。
牆上掛著一家五口的合影,那時滿滿還是個抱在手裏的奶娃娃,三個哥哥圍在父母身邊,笑得沒心沒肺。
滿滿的眼睛貪婪地看著這一切。
真的回來了,這個她隻在模糊記憶和死後遊魂時見過的家。
江建業抱著她在沙發上坐下,卻舍不得放開。
蘇雅去打了盆溫水,拿來柔軟的毛巾和新買的、帶著小草莓圖案的睡衣。
“來,滿滿,媽媽先給你擦擦臉,換身幹淨衣服,好不好?”
蘇雅柔聲說,伸手想接過女兒。
江建業卻手臂緊了緊,低聲道:“我來吧。”
蘇雅看了丈夫一眼,沒堅持,把毛巾遞給他。
江建業的動作笨拙,卻格外小心輕柔地擦拭著女兒臟兮兮的小臉。
每擦一下,看到下麵露出的蒼白皮膚和那些刺眼的青紫,他的眉心就狠狠擰緊一分,拿著毛巾的手繃出青筋。
滿滿乖乖仰著臉,擦幹淨了,露出原本清秀的五官,隻是太瘦,顯得眼睛格外大。
蘇雅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她扭過頭,快步走去廚房。
“我、我去給滿滿熱點牛奶。”
江建業又試著給滿滿擦手,擦胳膊。當擦到那些新舊傷痕時,他的呼吸明顯重了,指尖顫抖。
滿滿瑟縮了一下,不是疼,是爸爸的樣子讓她害怕。
“爸爸......”
她小聲喊。
江建業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對不起,滿滿,爸爸手重了?疼不疼?”
滿滿搖頭。
“不疼。爸爸,你疼嗎?”她看見爸爸眼睛好紅,好像很疼的樣子。
江建業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酸楚衝上鼻梁,他猛地別開臉,半晌,才轉回來,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女兒的額頭。
“爸爸不疼。爸爸是......高興。”
蘇雅拿著睡衣過來,給女兒換衣服時,夫妻倆又是一陣沉默的心酸。
孩子身上幾乎沒什麼肉,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腰細得仿佛一折就斷,背上、腿上,也有不少新舊交錯的傷痕。
那件草莓睡衣穿在滿滿身上,空空蕩蕩的,袖子長了一截。
蘇雅幫她挽好袖子,看著女兒穿著嶄新睡衣、卻依舊顯得怯生生的小模樣,心像被泡在酸水裏。
“好了,我們滿滿真好看。”
蘇雅擠出一個笑容,捋了捋她半幹的頭發。
滿滿靠在爸爸堅實溫暖的懷裏,聞著媽媽身上傳來的、熱牛奶的香甜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弛下來。
好暖和。好安全。
她偷偷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開始發沉。
“咳。”
一聲刻意的清嗓從客廳門口傳來。
江爍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不受控製地往沙發這邊瞟。
他換下了那身臟校服,穿了件舊T恤和運動短褲,臉上被黃毛擦破的地方已經結了暗紅的痂。
蘇雅端著一杯溫牛奶過來,看到兒子,語氣柔和了些。
“小爍回來了。餓了吧?廚房有飯菜,自己去熱一下。妹妹累了,我們先照顧妹妹。”
江爍“嗯”了一聲,腳卻沒動,還是看著滿滿。
滿滿察覺到視線,從爸爸懷裏抬起頭,看向門口的少年。
二哥......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她有些不安地動了動,小手揪住了睡衣的衣角。
江爍看著她那副怯生生的樣子,心裏那點別扭更重了。
他移開視線,硬邦邦地說:“看她那膽兒小的樣兒。”
說完,轉身就往廚房走。
“江爍!”蘇雅微微蹙眉。
江建業也看了兒子一眼,但沒說什麼,隻是把懷裏的小身子摟得更緊了些。
“別理你二哥,他就那德行。滿滿不怕。”
滿滿搖搖頭,小聲說:“二哥是好人。他保護滿滿。”
在籃球場,二哥是想把她護在身後的,她感覺到了。
江建業和蘇雅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