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靳暖被傭人領到二樓最裏側的房間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門推開,一股淡淡的黴味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目測不過十二三平,一張單人床,一個老舊的衣櫃,靠窗擺著一張褪了色的書桌。
窗戶朝北,這個點本應是陽光最好的時候,房間裏卻陰沉沉的,連光線都透著幾分灰敗。
“大小姐,您先將就著住。”
傭人低著頭。
“太太說了,家裏房間緊張,等過些日子再給您換。”
靳暖沒說話,隻是慢慢走進去,伸手在書桌上抹了一下。
指尖沾了薄薄一層灰。
她轉過頭,看向走廊盡頭。
那扇朝南的門半開著,陽光從裏麵傾瀉出來,照得走廊那一截亮堂堂的。
透過門縫能看見裏麵寬敞的布局——落地窗、公主床、整麵牆的衣櫃,還有靳婷正坐在梳妝台前,對著一桌子的護膚品慢條斯理地塗抹。
靳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上輩子,她也是住這間房。
那時候她不懂,以為剛回家是這樣的,等時間長了就好了。
後來她才知道,這間房原本是儲物室,汪雨晴特意讓人收拾出來給她住的。
而靳婷那間,是整個二樓最大、采光最好的主臥。
那時候她傻,還跟靳婷說“你房間真好看”。
靳婷笑著說“姐姐要是喜歡,咱們換啊”。
她當然沒換。
因為汪雨晴當晚就紅著眼眶對靳中遠說。
“暖暖不喜歡我安排的房間,婷兒主動要把自己的讓給她,是我沒照顧好暖暖的感受......”
結果呢?
靳中遠訓了她一頓,說她不懂事,說她辜負了阿姨的好意。
從那之後,她在靳家徹底失了寵。
靳暖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這一次,不會再那樣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靳暖側耳聽去——是靳方的聲音。
“婷兒,你別哭了。”
靳暖推開門,悄無聲息地走到走廊拐角處。
靳方的房間也在二樓,就在靳婷隔壁。
此刻他正站在靳婷房門口,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半邊門。
靳婷的啜泣聲從裏麵傳出來,斷斷續續的,聽著委屈極了。
“哥......我真的沒推她......是姐姐自己摔倒的......可爸不相信我......”
“我知道,我知道。”
靳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字清晰地傳入靳暖耳中。
“婷兒,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麼,哥都站在你這邊。她算什麼東西?一個從小被扔在外麵的......這個家,你才是最重要的。”
靳暖靠在牆上,慢慢勾起嘴角。
靳方,靳家獨子,靳中遠原配——也就是她親生母親所生的兒子。
她同父同母的親哥哥。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想的。
以為他是親哥,會護著自己。
可結果呢?
她被靳婷誣陷的時候,他站在靳婷那邊。
她被趕出家門的時候,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她死之前,聽說他娶了靳婷介紹的女人,夫妻恩愛,事業有成。
從頭到尾,他眼裏從來沒有她這個妹妹。
“好了,別哭了,等會兒該下樓吃飯了。”
靳方的聲音溫柔得像哄小孩。
“今晚我給你夾菜,讓爸看看,誰才是這個家真正的好孩子。”
腳步聲漸近。
靳暖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房間,輕輕關上門。
她站在那扇褪了色的書桌前,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
鏡中的少女瘦削單薄,眼窩微微凹陷,唇色也有些發白。
她打開從H市帶來的那個舊書包,從夾層裏摸出一個小鐵盒。
打開,裏麵是幾樣東西。
一盒粉底,一支口紅,一盒腮紅,還有一小塊眉粉。
都是最便宜的那種,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塊錢。
可足夠用了。
晚餐前,靳暖對著鏡子,慢慢給自己上妝。
她用的是粉底,把自己本就蒼白的臉塗得更白,白得近乎病態。
眼眶周圍撲一點灰褐色,讓眼窩顯得更深,像熬了無數個夜。
嘴唇不上口紅,隻塗一層透明的潤唇膏,看起來幹裂又蒼白。
最後,她把頭發弄亂一點,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鏡子裏的少女,活脫脫一個剛從外地回來、水土不服、又瘦又弱的可憐蟲。
她看了幾秒,伸手把臉上那點僅剩的血色用力揉掉。
很好。
樓下,餐廳裏燈火通明。
長條餐桌上擺滿了菜,靳中遠坐在主位,汪雨晴坐在他右手邊,靳方和靳婷已經落座。
靳暖走進餐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
她低著頭,腳步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
“暖暖來了?”
汪雨晴笑容滿麵。
“快坐,就等你了。”
靳暖抬眼看了看座位。
靳方坐在靳中遠左手邊,靳婷挨著汪雨晴。
剩下的那個位置,在餐桌最末端,離靳中遠最遠,夾菜都得站起來才能夠著。
她沒說話,慢慢走過去坐下。
“姐姐!”
靳婷忽然開口,聲音甜甜的,眼眶卻紅紅的,明顯剛哭過。
“下午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該送那些花,我不知道你不喜歡......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
靳方立刻接話。
“婷兒也是一片好心,她特意去花店挑的,不知道那花不合適。暖暖,你別往心裏去。”
靳暖抬起頭,看著靳婷。
那雙眼睛紅紅的,淚光盈盈,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上輩子,她就是被這雙眼睛騙了。
以為她是真心的。
以為她是好意的。
結果呢?
靳暖低下頭,聲音輕輕的、怯怯的。
“妹妹別哭......是我不好,我自己沒站穩,還害得妹妹被爸爸罵......”
她說著,眼淚也掉下來。
一顆一顆,從蒼白的臉頰滑落,掉在麵前的碗裏。
靳中遠皺起眉。
他看向靳暖。
燈光下,那張臉白得嚇人,眼窩深陷,嘴唇幹裂,活像大病初愈。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整個人瘦弱得讓人心疼。
再看看靳婷。
雖然眼眶紅紅的,可臉色紅潤,氣色好得不得了。
“好了好了,都別哭了。”
汪雨晴適時開口,笑容溫和。
“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來,吃飯吃飯。”
靳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靳婷碗裏。
“婷兒,你愛吃的,多吃點。”
靳婷破涕為笑,低頭吃起來。
靳方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裏,從頭到尾沒看靳暖一眼。
靳中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