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吧的喧嘩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唐小雨握著手機,電話早已經被掛斷,但她耳邊還殘留著那聲極輕的歎息。
“蘇晴,”唐小雨放下手機,聲音壓得很低,“時間不早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郵箱裏的協議......我還沒有看。”
蘇晴盯著她看了幾秒,沒攔,也沒說什麼,隻是把沒動過的那杯酒推到一邊:“那行吧,到家給我發消息。”
唐小雨點了點頭,“那你也早點回去,不要喝多了,明天還要上班呢?”
“好了好了,放心,趕緊回去吧,幫我和阿姨問好,改天我忙完了手裏頭的活,去看阿姨。”
“好,那我就先走了。”
走出酒吧,夜風撲在臉上,帶著些許深秋的微涼。
唐小雨站在路邊,打開叫車軟件,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又停住。
從這裏回醫院打車要四十塊錢。
她愣了兩秒,把軟件關掉,然後走向附近不遠處的公交站。
末班車很空,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手機從包裏拿出來,又放回去。
再拿出來。
反反複複了好幾次。
最終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點開。
文件格式規整,條款清晰,第一條是合作宗旨,第二條是合作期限,第三條、第四條......
她的目光停在第三頁。
第三條 夫妻義務
雙方在合作期間,應以合法配偶身份共同出席必要的社交場合,配合完成合理範圍內的親密舉止,以維持婚姻關係的真實性。
前款所稱“合理範圍內的親密舉止”包括但不限於:挽手、攬肩、並肩站立時的自然肢體接觸。必要情況下,可包括額頭吻、麵頰吻。
本條款的具體執行尺度,由雙方協商確定。任何一方有權基於個人感受提出調整。
“額頭吻、麵頰吻。”
唐小雨盯著這六個字,喉嚨發幹。
她想起慶功宴露台上,何宴把名片塞進她口袋時,指尖隔著薄薄西裝布料擦過她的上臂。
那是“合理範圍內的親密舉止”嗎?
還是說,他當時就已經在——
手機震動,來電顯示是那個沒有存儲的號碼。
她接起來,聲音比預想的要穩:“何局。”
電話那頭倒是安靜了兩秒。
“看過協議了?”他的聲音低沉,背景很安靜。
“看了。”唐小雨頓了頓,“協議上的第三條......”
“有問題?”
唐小雨深吸一口氣:“什麼叫‘合理範圍’?”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挽手、攬肩,”他開口,“必要時......親吻額頭。”
他頓了一下。
“你可以接受的上限,都由你定。”
唐小雨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何宴也沒有催促。
大概沉默了好幾秒鐘之後,他才開口,但是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一條,改過幾稿,最後一稿的尺度,應該是在你能接受的範圍內。”
唐小雨心跳漏了一拍,什麼叫在她能接受的範圍呢?她停頓了一下,開口說道,“那如果我說......不在呢?”
“那就在改。”他說的平淡,仿佛真的隻是在說一句,今天天氣很好,或者是,你吃飯了沒?
這種雲淡風輕的的調調讓唐小雨有點摸不清門路。
車廂報站聲突兀地響起,讓唐小雨快速回過神,窗外已是醫院附近那條熟悉的街道。
她匆忙說了句“我到站了,先下車。”然後便掛了電話。
夜風撲在臉上,她才發覺自己的臉頰此刻燙得厲害。
到病房時,母親已經睡著了。
唐小雨輕手輕腳在陪護椅上坐下,手機屏幕又亮起來。
還是何宴的消息:
“今晚早點休息。協議不急,想清楚再說。”
她盯著那行字,打了刪,刪了又打。
最後隻發出去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閉上眼。
可眼前全是那條協議條款。
她重新拿起手機,點開那份協議,從第一行開始,逐字逐句地讀。
......
淩晨兩點,唐小雨醒過來。
陪護椅太窄,她不敢翻身,怕吵醒母親,於是就這麼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手機亮了一下。
何宴:“還沒睡?”
她愣了兩秒,打字:“你怎麼知道。”難道這男人還有讀心術不行。
“我看見你正在輸入已經很久了。”
唐小雨低頭,對話框裏確實躺著一條沒發出去的草稿,是她反複措辭又刪掉的“第三條的事我想再問一下”。
她刪掉那行字,重新打:“睡不著。”
“擔心你母親?”
她沒回。
何宴的消息又進來了。“還在想協議的事?”
她沒有否認。
“嗯。”
屏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複了,消息才彈出來。
“唐小雨。”
“第三條寫進去,是怕你以後覺得我靠近你,有別的目的。”
“任何舉止,你不同意,我不會做。”
“以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所以別怕。”
她盯著這六行字,眼眶裏的熱意來的猝不及防。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旁邊的桌子上抽了一張紙巾,覆在眼睛上。
清晨六點,天光剛亮。
唐小雨剛洗漱完,母親還沒醒,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麵街道上行駛而過的車輛。
手機捏在手心。
她想起他說“你可以接受的上限,由你定”,想起他說“以你的感受為準,”,更想起淩晨兩點,幾行字。
她按下撥號鍵。
隻響了一聲,那邊就接起來。
“唐小雨。”他的聲音帶著早起特有的低啞。
“協議第三條,”她說,“額頭吻......是必要場合才需要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不是。”
他的聲音很低,卻一字一字清晰得像刻進她心裏。
“是我想要。”
唐小雨握著手機,然後她聽見自己說:“何局,協議我簽,不過明天簽協議的時候......我們可以先練習一下嗎,我怕到時候會緊張。”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
很久之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不是嘲諷,不是克製,是那種好像壓了很久很久、終於沒有壓住的笑意。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