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荒謬!”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曹操大軍如今主力盡在徐州攻打劉備,許昌空虛的就像個沒人看守的糧倉!”
“隻要主公現在發兵!一支輕騎直插許昌,不出十日,便可迎奉天子!”
“如此天賜良機,主公竟然因為小公子生了疥瘡,要發熱幾天,就按兵不動?!”
冀州,鄴城大將軍府外。
一聲聲嘶力竭的怒吼,震的府門前的落葉都在打旋。
蘇哲披頭散發,身上的青色儒衫已經被扯的稀爛,背後更是一片血肉模糊,那是剛剛遭受了三十軍棍的慘狀。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在大堂之上,苦諫袁紹趁曹操東征劉備之際,偷襲許昌。
這是決定天下歸屬的一步棋!
這是他蘇哲穿越到漢末三年,為袁紹謀劃的最關鍵一步!
可萬萬沒想到!
那個袁本初!
那個四世三公的袁大將軍!
竟然一臉憂愁的撫摸著幼子袁尚的額頭,說:
“吾兒尚在病中,吾心如刀絞,哪有心思去管什麼許昌?若是此時出兵,驚擾了吾兒養病,贏了天下又如何?”
那一刻,蘇哲隻覺的一股逆血直衝天靈蓋。
這就是史書上那個“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的袁紹?
這哪裏是惜身,這簡直就是腦子裏進了漿糊!
“蘇哲!你還敢在此咆哮大將軍府門?”
府門大開,謀士郭圖一臉陰鷙的走了出來,嘴角掛著勝利者的嘲諷:“主公仁慈,隻打了你三十軍棍,革除你的軍師祭酒之職。你若再不知好歹,詛咒主公大業,小心你的腦袋!”
蘇哲強忍著背後的劇痛,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郭圖,最後落在那個金碧輝煌的府門匾額上。
“仁慈?哈哈哈哈!”
“好一個仁慈!好一個愛子情深!”
“田豐在獄中嘔血,沮授被奪權無奈,如今我蘇哲也被你們當做喪家之犬趕出來!”
“郭圖!你回去告訴袁本初!”
“這河北的大好基業,四州之地的百萬生靈,遲早要敗在他那婦人之仁手中!”
“今日他因一小兒之病而棄天下,來日天下必棄袁氏如敝履!!”
“大膽!給我亂棍打出去!”郭圖氣急敗壞的揮手。
十幾名親兵如狼似虎的撲了上來。
蘇哲沒有反抗,也沒有求饒。
他隻是在大笑。
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這三年來,他為了袁紹,定河北,平公孫,那是嘔心瀝血。
他本以為,憑借自己知曉曆史走向的金手指,再加上一點現代人的戰略眼光,足以輔佐袁紹一統天下,終結亂世。
可他忘了,爛泥終究是扶不上牆的!
袁紹的敗亡,不是因為兵少,也不是因為糧缺,而是因為他骨子裏的優柔寡斷和那可笑的貴族傲慢!
“嘭!”
蘇哲被狠狠的扔進了冰冷的漳河之中。
深秋的河水刺骨,瞬間淹沒了他背後的傷口,激起一陣鑽心的劇痛。
意識逐漸模糊。
隨著河水起起伏伏,蘇哲最後看了一眼鄴城的方向。
“袁本初......既然你不用我這把屠龍刀。”
“那我就去做那個斬你袁家龍頭的劊子手!”
“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跪在地上後悔的......”
......
......
黃河南岸,白馬津附近。
秋風蕭瑟,旌旗獵獵。
這裏是曹操防備袁紹南下的第一道防線。
雖然曹操的主力此時正在徐州圍毆劉備,但他在黃河沿岸依然留下了疑兵,虛張聲勢,試圖嚇阻袁紹。
“晦氣!真他娘的晦氣!”
一個罵罵咧咧的聲音在蘆葦蕩裏響起。
說話的是一員身穿重鎧的將領,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雙眼睛裏透著一股精明算計的光,正是曹操的族弟,有名的“福將”曹洪,曹子廉。
“將軍,咱們都在這蹲了三天了,那袁紹到底來不來啊?”旁邊的親兵苦著臉問道。
曹洪啐了一口唾沫:“我哪知道?丞相去徐州發財......哦不,去徐州打仗了,留老子在這喝西北風!還說什麼‘隻要多插旌旗,袁紹多疑必不敢動’。”
“萬一袁紹那個老糊塗真動了呢?咱們這點人,還不夠顏良那廝塞牙縫的!”
曹洪心裏那個苦啊。
曹營裏誰不知道,跟著丞相出征才有油水撈,留守這種苦差事,既危險又沒錢途。
他正煩躁著,忽然眼神一凝,指著河灘邊的一處淺水窪:“哎?你們看那個是什麼?”
親兵伸長脖子:“將軍,好像......好像是個人,死的吧?”
曹洪眼睛一亮,立刻搓了搓手:“快!過去看看!”
“死的活的不要緊,關鍵看身上有沒有好東西!這年頭,有些士族逃難,身上可都帶著玉佩金餅呢!”
身為曹營有名的斂財高手,曹洪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發財的機會。
幾名親兵七手八腳的將水裏那人拖了上來。
“將軍,還活著!還有氣!”
“咦,這人穿的料子雖然破了,但可是上好的蜀錦啊,隻有河北那邊的大人物才穿的起。”
曹洪一聽,立馬來了精神,大步走上前去。
隻見地上躺著一個年輕文士,雖然麵色蒼白如紙,渾身濕透,但那股子俊朗不凡的氣質,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曹洪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陣,隻摸到一塊刻著“蘇”字的殘缺玉佩,不由得大失所望。
“切,是個窮鬼。”
曹洪嫌棄的把玉佩扔在一邊,剛想轉身離開,卻見那年輕文士猛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深邃,冰冷,仿佛包含著對這個世道的滔天恨意,又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清明。
曹洪被這眼神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握住了刀柄:“嘿!你這廝詐屍啊?”
蘇哲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吐出幾口渾水。
他看清了眼前的旗號。
一個鬥大的“曹”字。
隨後,他又看向眼前這個滿臉貪婪與橫肉的將領。
曹洪?曹子廉?
那個在原本曆史中救過曹操性命,卻因為太貪財差點被曹丕弄死的曹洪?
蘇哲嘴角勾起一抹虛弱卻嘲諷的弧度。
“沒想到......沒死在袁本初的杖下,倒落到了曹孟德的‘錢袋子’手裏。”
曹洪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你認識本將軍?嘿,你這口氣倒是不小,敢直呼丞相名諱?”
“我不光認識你。”
蘇哲掙紮著坐起來,雖然虛弱,但氣勢卻瞬間反客為主,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將。
“我還知道,你現在心裏慌的很。”
“你怕袁紹的大將顏良帶兵渡河,把你這幾千疑兵碾成粉末,對不對?”
曹洪心裏“咯噔”一下,被戳中了心事,但他嘴上還是硬:“放屁!本將軍跟隨丞相南征北戰,什麼場麵沒見過?會怕顏良那個匹夫?”
蘇哲冷笑一聲,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北麵的滾滾黃河。
“那你可知,就在今夜子時。”
“顏良的三萬先鋒軍,就會從白馬津上遊三十裏的黎陽渡口強行渡河?”
“而你曹子廉,如果你還在這裏傻乎乎的插旗子,明天的這個時候,你的腦袋就會掛在顏良的馬脖子上當鈴鐺晃蕩!”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直接炸的曹洪頭皮發麻。
“你......你休要胡言亂語!妖言惑眾!”
“我胡言亂語?”蘇哲不屑的看了他一眼,重新躺回了草地上,閉上眼睛,“信不信由你。反正我這條命也是撿來的,大不了和你一起死在顏良刀下,黃泉路上看你曹子廉哭鼻子,倒也有趣。”
曹洪徹底僵住了。
這人說的太篤定了!那種語氣,就像是親眼看見了顏良的行軍路線圖一樣!
要是真的......那自己這幾千斤肉,可真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他曹洪雖然貪財,但他更惜命啊!
“來人!把這位......這位先生,抬回大帳!要用軟榻!快去熬薑湯!”
“先生,哎喲我的親先生,你可別睡啊,咱們再聊聊顏良的事兒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