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軍大帳內,炭火燒的正旺。
蘇哲換上了一身幹淨的細麻長袍,手裏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銳利。
他半倚在虎皮軟榻上,姿態慵懶的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賞花。
而在這位“落魄文士”麵前,曹營大將曹洪正搓著大手,滿臉堆笑的蹲在一旁,那模樣活像個等著討賞的店小二。
要是讓徐晃、於禁那些將軍看到這一幕,恐怕下巴都要驚掉。
向來眼高於頂、隻認錢不認人的曹子廉,什麼時候對一個窮酸書生這麼客氣過?
“先生,薑湯可還合口?要不我讓人加點紅糖?”曹洪小心翼翼的問。
蘇哲抿了一口,放下陶碗,淡淡道:“曹將軍,別在那晃悠了,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曹洪嘿嘿一笑:“先生神機妙算。剛才在河邊,您說顏良今晚子時要渡河......這事兒,真的假的?袁紹那老兒不是優柔寡斷嗎?他不是兒子生病不肯出兵嗎?”
蘇哲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歎。
這曹洪雖然在曆史上也是一員福將,但這政治嗅覺和戰略眼光,確實跟個棒槌差不多。
“袁紹是優柔寡斷,但他手下並不全是蠢貨。”
蘇哲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幾案上蘸著水畫了一條線。
“許昌空虛,這是明牌。袁紹因為幼子生病錯過了最佳時機,但他手下的猛將顏良是個急脾氣,立功心切。”
“顏良此時並不在大本營鄴城,而是在黎陽前線。”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隻要謀士郭圖稍加慫恿,告訴顏良‘先行渡河建立橋頭堡,不算違抗軍令’,顏良必動!”
“而且,正因為袁紹主力不動,你們曹軍上下都會放鬆警惕,以為白馬津穩如泰山。”
“這就是顏良最好的機會。”
蘇哲的一番分析,條理清晰,環環相扣。
曹洪聽的一愣一愣的。雖然他沒完全聽懂什麼“政治博弈”,但他聽懂了一件事——顏良真的要來砍他了!
“那......那怎麼辦?”
曹洪急的團團轉,“我手裏就三千疑兵,大半還是老弱病殘,真打起來,跑都跑不過人家四條腿的馬啊!”
“先生!您既然能看破這一局,肯定有辦法救我!隻要能保住我這條命,以後您就是我曹洪的再生父母!這塊金餅子,您先拿著壓壓驚!”
曹洪肉痛的從懷裏摸出一塊沉甸甸的金餅,塞到蘇哲手裏。
蘇哲掂了掂金餅,嘴角露出一絲玩味。
這曹洪,果然是個妙人。貪財是真貪,但真遇到事兒了,掏錢也算痛快。
既然決定借曹操之手複仇,這曹洪,就是自己目前最好的“傳聲筒”。
畢竟自己現在身份敏感,又是袁紹那邊過來的“棄子”,若是直接求見曹操,多疑的曹操未必會信,甚至可能把自己當間諜砍了。
但如果是通過曹洪這個“大老粗”之口說出來......
效果會更有趣。
“救你不難。”蘇哲收起金餅,“甚至,我還能送你一樁潑天的富貴。”
“潑天的富貴?!”曹洪的眼睛瞬間變成了銅錢狀,“先生快說!快說!”
蘇哲招了招手,示意曹洪附耳過來。
“你現在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把你那三千人馬,全部撤出營寨,偃旗息鼓,埋伏在白馬津東側的蘆葦蕩裏。”
“第二,把你營寨裏的所有旌旗都留著,再多紮幾百個草人穿上軍服立在寨牆上,最重要的是,要把你私藏的那幾十壇好酒,全都打開蓋子,灑在營門口和糧草堆上。”
“啊?我的酒?那是陳年杜康啊!”曹洪心疼的直哆嗦。
“想活命還是想喝酒?”蘇哲冷冷一眼。
“活命!活命!”曹洪咬牙切齒。
“第三,”蘇哲眼中寒光一閃,“顏良渡河之後,見營中無人且酒香四溢,定以為你們聞風而逃,必會縱兵搶掠、飲酒作樂。”
“等到他們亂作一團之時,你不需要正麵衝殺,隻需要派幾十個死士,帶上火箭,射向那些灑了酒的糧草和營帳......”
“火起之時,你再領兵擂鼓呐喊,隻喊殺聲,不需真衝。”
“顏良雖勇,但河北兵馬不習水性,夜間驟然遇火,背後又是滾滾黃河,必會自相踐踏。”
“到時候,你曹子廉不用揮一刀一槍,就能白撿幾千顆河北精兵的腦袋!”
曹洪聽的嘴巴張的老大,足以塞進一個鵝蛋。
這......這計策,怎麼聽著這麼損呢?
可是,又好有道理!
空城計、誘敵深入、火攻、心理戰......這一套組合拳下來,那顏良就是鐵打的也得懵圈啊!
“先生,您......您真是神人啊!”
曹洪激動的渾身發抖,“這要是成了,丞相還不得賞我個萬戶侯當當?”
“去吧。”蘇哲揮了揮手,一臉疲憊,“事成之後,別忘了你答應我的,我要在你這軍中,當個閑散的賬房先生,別讓人來煩我。”
“懂!我都懂!”曹洪拍著胸脯,“先生就是世外高人,不想露臉,這功勞......嘿嘿,我曹洪就厚著臉皮替先生領了!”
蘇哲看著曹洪屁顛屁顛跑出去的背影,輕輕一笑。
領吧,領吧。
你領的功勞越大,曹孟德心裏的疑團就越大。
我看你這頭“蠢豬”,怎麼在曹操那群人精謀士麵前把這個謊圓過去。
......
......
深夜,子時。
白馬津渡口。
月黑風高,黃河水聲滔滔。
無數艘艨艟戰船借著夜色,如同幽靈般靠上了南岸。
“殺!”
為首一員大將,金盔金甲,手持大刀,正是河北名將顏良。
他一躍上岸,刀鋒直指前方的曹軍營寨:“兒郎們!曹操那廝去了徐州,這白馬津就是個空殼子!打破營寨,今晚在曹營喝酒吃肉!”
三萬河北精銳如狼似虎的衝進了營寨。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曹軍的抵抗,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將軍!沒人!全是草人!”
“將軍!好香的酒味啊!這地上全是酒!”
顏良一愣,隨即大笑:“哈哈哈哈!定是那守將曹洪聞風喪膽,連酒壇子都嚇的打碎了逃命去了!真是個廢物!兄弟們,既然曹軍請客,那就喝!”
就在河北軍放下兵器,爭搶美酒之際。
遠處蘆葦蕩中,曹洪死死盯著營寨方向,手裏捏著一把冷汗。
“真......真他娘的進去了!”
“全讓那先生說中了!”
曹洪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放箭!給老子燒死這幫狗日的!”
咻咻咻!
數十支火箭劃破夜空,落入了滿是烈酒和幹草的營寨。
轟!
大火衝天而起,瞬間將半邊天都染紅了。
慘叫聲、驚呼聲、戰馬嘶鳴聲,亂成一團。
兩天後。
徐州,下邳城外,曹操中軍大帳。
“報!”
“白馬津急報!”
一名斥候滾鞍下馬,衝進大帳,滿臉喜色。
“啟稟丞相!顏良夜襲白馬津,被守將曹洪設伏火攻,大敗而歸!折損兵馬近萬,曹洪將軍斬首三千級,繳獲戰船五十艘!”
“什麼?!”
正在和郭嘉、荀彧商議怎麼攻打下邳的曹操,手中的竹簡“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瞪的溜圓,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說是誰?曹洪?曹子廉?”
“他那個隻知道摟錢的豬腦子,能想出火攻顏良?還大勝?”
一旁的郭嘉也是一口酒噴了出來,咳嗽不止:“咳咳......這......這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嗎?”
荀彧眉頭緊鎖,撚著胡須:“此事必有蹊蹺。子廉雖勇,但絕無此等謀略。除非......”
曹操突然站起身:“除非他背後有高人指點!快!傳令曹洪,讓他即刻滾來見我!我要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