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州下邳城外,那座原本荒涼無名的土山,此刻已經被數十萬曹軍圍了個水泄不通。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連一隻蒼蠅若是想飛進那土山,恐怕都得先問問曹軍手裏的弓弩答不答應。
而在數裏之外的曹軍中軍大帳內,氣氛卻並沒有外麵的肅殺,反而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興奮與焦躁交織的味道。
曹操背著手,在那張巨大的徐州地圖前已經來回踱步了至少半個時辰。
他的步履輕快,偶爾還會停下來,伸出手指在下邳的位置輕輕敲擊兩下,發出一陣帶著節奏感的“篤篤”聲。
“劉玄德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連雙股劍都丟了一把,這我不意外。”
“徐州城破了,那是板上釘釘的事,我也不稀罕。”
曹操突然轉過身,那一雙細長的眸子裏精光四射,仿佛獵人看到了這世間最珍稀的獵物。
“但是,那關雲長!”
“那把威震華夏的青龍偃月刀,如今就在那座小小的土山上!”
“諸位,你們可知道孤現在的心情?”
“孤就像是一個看見了絕世美人的登徒子,心裏癢得抓心撓肝,恨不得立刻就衝上去一親芳澤!”
大帳兩側,荀彧、郭嘉、程昱等一眾頂級謀士麵麵相覷,臉上都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自家這位丞相愛才如命的毛病,那是天下皆知的。
尤其是對那關羽關雲長,那簡直是到了“癡迷”的程度。
“主公。”
荀彧作為大管家,不得不站出來潑一盆冷水,“雲長雖勇,但他忠義之名更是冠絕天下。”
“如今他被困土山,卻依然據險死守,幾次擊退了我軍的試探進攻。”
“若是強攻,憑雲長之勇,我軍必然死傷慘重,而且......即便攻下來,得到的恐怕也隻是一具屍體。”
“若是那樣,主公這一番心思,可就全都白費了。”
曹操聞言,臉上的興奮之色稍減,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川”字。
“文若說得對啊。”
“孤要的是活的關羽,是心甘情願為孤效力的上將,不是一堆爛肉!”
“可是,這人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油鹽不進,這可如何是好?”
曹操的目光在眾謀士臉上掃過。
郭嘉拿著酒葫蘆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沒說話。
程昱撚著胡須,似乎在思考什麼毒計,但又覺得對關羽用毒計不太合適。
就在這陷入僵局的時候。
一陣極其不合時宜的咀嚼聲,在大帳角落裏響了起來。
“吧唧,吧唧......”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曹洪正毫無形象地坐在那裏,手裏抓著一隻烤羊腿,吃得滿嘴流油。
看到大家都在看他,曹洪愣了一下,趕緊咽下嘴裏的肉,用那昂貴的錦緞戰袍袖口胡亂擦了擦嘴。
“看我幹啥?我......我就是餓了。”
曹操氣不打一處來,剛想嗬斥兩句,突然腦子裏靈光一閃。
不對啊!
這幾天接連立下奇功、算無遺策的不正是這個看似憨傻的堂弟嗎?
“子廉!”
曹操快步走到曹洪麵前,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嚴厲變成了“慈祥”,甚至還親自幫曹洪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
“你這幾天可是讓孤刮目相看啊。”
“既然你能算出劉備劫營,又能算出這‘圍點打援’把關羽逼上土山。”
“那你肯定有辦法,把這頭猛虎給孤毫發無傷地弄下來吧?”
曹洪心裏“咯噔”一下。
他手裏還捏著那根油膩膩的羊骨頭,心裏卻是把蘇哲拜了八百遍。
神了!
真神了!
蘇先生昨晚就說,丞相今天肯定會問計於我!
曹洪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心虛,他把羊骨頭往案幾上一扔,緩緩站起身來。
“咳咳!丞相,這有何難?”
這一聲“這有何難”,喊得中氣十足,把旁邊的郭嘉都震得手抖了一下。
曹洪背著手,學著蘇哲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在大帳中間走了兩步。
“丞相,關羽這人,吃軟不吃硬。”
“您要想收服他,就得像......就像那個熬鷹一樣!”
“熬鷹?”曹操眼睛一亮,“詳細說說!”
曹洪走到地圖前,伸出那根還帶著油星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土山的位置上。
“這第一步,叫做‘困其身’。”
“咱們要把土山圍得鐵桶一般,挖深溝,築高壘,但是切記——絕對不要主動進攻!”
“連一根箭都不要往山上射!”
“但是,要把水源給我斷了,把運糧的小路給我封死。”
“關羽是神將不假,但他不是神仙,他不吃飯也得餓得慌,他不喝水也得嗓子冒煙。”
“人一旦餓了渴了,這心氣兒自然就短了三寸。”
荀彧在一旁微微點頭:“此乃疲兵之計,雖不新鮮,但卻是最穩妥的法子。隻是......光靠餓,恐怕餓不服關雲長。”
曹洪瞥了荀彧一眼,心裏暗爽:哼,你們這些讀書人,也有聽我大老粗講課的時候?
“令君別急啊,這還有第二步呢!”
曹洪豎起第二根手指,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這第二步,叫做‘亂其心’。”
“關羽最在乎的是什麼?是他那顆項上人頭嗎?屁!”
“他在乎的是劉備!是他在桃園結義的那份情義!還有劉備托付給他的老婆孩子!”
“所以,咱們得攻心!”
“傳令下去,找幾百個嗓門大的大漢,分三班倒,日夜在山下喊話。”
“就喊‘劉備已死,徐州已破’!”
“再喊‘劉備的兩位夫人在下邳城中,丞相以禮相待,並未加害’!”
“要讓關羽覺得,他再這麼死撐下去,不僅大哥沒了,連大嫂都要跟著受罪!”
“這叫什麼?這就叫釜底抽薪!”
“讓他那顆堅如磐石的心,自己先亂起來!”
曹操聽得連連拍手,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好!好一個釜底抽薪!”
“這招夠毒,也夠準!直擊關羽的軟肋!”
“還有嗎?”
曹洪嘿嘿一笑,伸出第三根手指。
“這第三步,才是最關鍵的,叫做‘給梯子’。”
“關羽這種人,你把他逼急了,他真敢抹脖子。”
“所以,在把他逼到絕境的時候,咱們得給他遞個梯子,讓他能體體麵麵地下來。”
“丞相,您得派個跟他有交情的人上去,比如張遼張文遠。”
“不用勸他投降曹家,就勸他......為了保全劉備的血脈,為了不讓兩位嫂嫂受苦,暫時‘委屈’一下。”
“隻要給了他這個借口,那就是給了他一張遮羞布。”
“到時候,他就是那借坡下驢,不想下來也得下來了!”
轟!
曹操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都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妙!妙不可言!”
“環環相扣,步步為營,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薩心腸!”
“這哪裏是計策,這簡直就是給關雲長量身定做的囚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