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操激動地衝下來,一把抓住曹洪那隻油乎乎的大手,用力搖晃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橫肉、笑得憨傻的堂弟,眼神裏充滿了不可置信,甚至有一絲絲恐懼。
“子廉啊......”
“這真的是你想出來的?”
“這種對人心的把控,這種細膩的操作,哪怕是奉孝、文若,恐怕也不過如此吧?”
“你告訴孤,你是不是被什麼高人奪舍了?”
曹洪被曹操這眼神看得心裏發毛。
他趕緊抽出手,撓了撓頭,裝出一副憨厚的樣子。
“嘿嘿,丞相,哪有什麼高人啊。”
“我這就是......這就是昨晚看見一隻蜘蛛結網抓蟲子,我看它又是吐絲又是纏繞的,我就突然悟了!”
“我想著,關羽不就是那隻大蟲子嗎?咱們不就是那隻蜘蛛嗎?”
“蜘蛛抓蟲子,從來不硬撲,都是玩陰的......哦不,玩戰術的!”
大帳內一片寂靜。
郭嘉差點一口酒噴出來。
看蜘蛛結網能悟出這種頂級的心理戰術?
這理由編得......怎麼聽怎麼扯淡。
可是,看著曹洪那副“我很誠實”的樣子,再看看這無懈可擊的計劃。
眾人又不得不信。
曹操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曹洪。
“好,不管你是看蜘蛛悟的,還是看星星悟的。”
“既然你有此大才,那就是天佑我曹家!”
“傳令下去!即刻依子廉之計行事!”
“把土山給我圍死了!一隻鳥都別放過去!”
“張文遠,你做好準備,隨時準備上山去當那個‘遞梯子’的人!”
“是!”眾將轟然應諾。
隨著眾將散去,曹操獨自一人站在大帳門口,看著遠處那座孤零零的土山。
又回頭看了看那個哼著小曲、還在盤算著賞賜的曹洪背影。
一種如墜夢中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個世界,怎麼突然變得我有些看不懂了?
我這個貪財好色的堂弟,難道真的是傳說中的“大智若愚”?
如果是真的,那以後......我是不是該讓他多管管錢糧?
曹操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管他呢。
隻要能抓到關羽,哪怕曹洪是神仙下凡,那也是我曹家的神仙!
夜色深沉,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徐州下邳城外,曹軍連綿數十裏的營寨燈火通明,巡邏的士兵往來穿梭,甲胄碰撞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但在大營最偏僻的西北角,有一頂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帳篷,周圍並沒有多少守衛。
這裏安靜得仿佛與整個喧囂的軍營隔絕開來。
突然,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像是一隻碩大的耗子,順著營帳的陰影溜了過來。
“誰?”
帳篷裏傳出一聲清冷的低喝。
“噓!先生!是我!我是子廉啊!”
曹洪壓低了嗓門,做賊心虛地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跟蹤,這才一貓腰鑽進了帳篷。
帳內,一盞昏黃的油燈輕輕搖曳。
蘇哲正斜倚在那張虎皮軟榻上,手裏捧著一卷不知從哪弄來的《孫子兵法》,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與慵懶,卻讓人不敢小覷。
看到曹洪進來,蘇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淡淡地翻了一頁書簡。
“曹大將軍,深夜造訪,若是被曹公知道了,怕是又要治你個私闖之罪吧?”
“如今你可是全軍的大紅人,那個‘蜘蛛結網’的理論,我都聽那喂馬的卒子在議論了。”
“說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看個蜘蛛都能悟出兵法來。”
曹洪老臉一紅,趕緊把懷裏抱著的兩壇子好酒放在案幾上,又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提溜出一隻油紙包著的燒雞。
那燒雞還是熱乎的,一股濃鬱的肉香瞬間在帳篷裏彌漫開來,勾得人饞蟲大動。
“先生,我的活祖宗哎,您就別寒磣我了。”
曹洪一屁股坐在蒲團上,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我有幾斤幾兩,您還不知道嗎?”
“那是我想出來的兵法嗎?那明明是您嚼碎了喂給我的啊!”
“我就個傳聲筒,是個大喇叭!”
“沒有您的指點,我曹洪就是個瞎子!就是個在懸崖邊上跳舞的傻子!”
曹洪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拍開酒壇的泥封,給蘇哲倒了滿滿一碗。
“這酒是三十年的陳釀女兒紅,這雞是徐州城裏最好的酒樓‘醉仙居’的大師傅剛烤出來的。”
“為了弄這隻雞,我差點跟負責後勤的管事打起來。”
“先生,您嘗嘗,您補補身子!”
蘇哲放下書卷,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諂媚、卻又透著幾分真誠的莽漢,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笑意。
這曹洪,雖然貪財、粗魯,但確實是個直腸子。
而且,他夠聽話。
蘇哲伸手撕下一隻雞腿,咬了一口,酥脆的表皮和鮮嫩的雞肉在口中爆開,確實是難得的美味。
“行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幾天我的計劃進展順利,你在曹操麵前也是出盡了風頭。”
“你深夜來此,肯定不是光為了請我吃雞。”
“是不是曹操那邊,對關羽久攻不下,有點急了?”
曹洪正抱著另一隻雞腿在那啃,聽到這話,嚇得差點把雞骨頭咽下去。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鬼一樣看著蘇哲。
“神了!又神了!”
“先生,您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那什麼......順風耳?”
“確實啊!”
曹洪放下雞腿,苦著一張臉,“雖然咱們把土山圍了,水源也斷了,那喊話的大嗓門把嗓子都喊啞了。”
“可是那關羽,真是個鐵打的銅豌豆啊!”
“今天張遼上去勸了一次,連口水都沒喝上,就被罵下來了。”
“關羽說了,要頭一顆,要命一條,想讓他投降,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我看丞相那臉色,已經黑得跟鍋底一樣了。”
“先生,您是不知道,丞相那脾氣,那是得不到就毀掉的主兒。”
“再這麼耗下去,我怕丞相真要動殺心了!”
“這最後一步‘收網’,到底咋弄啊?萬一網破了,我這‘神算子’的招牌可就砸了!”
蘇哲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讓他的身體暖和了不少。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投向帳篷頂端晃動的陰影,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紅臉長髯、傲骨錚錚的英雄。
“曹子廉,你覺得關羽為什麼不降?”
曹洪撓了撓頭:“因為他......他傻?因為他跟劉備感情好?”
“不全對。”
蘇哲搖了搖頭,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因為‘義’。”
“在這個亂世,人人都為了利益朝秦暮楚,呂布認賊作父,袁紹優柔寡斷。”
“唯獨關羽,他把‘忠義’二字,看得比泰山還重,比性命還貴。”
“這是一種信仰,一種你要是打破了它,他就覺得活著不如死了的信仰。”
“你想讓他像那些軟骨頭一樣,跪在曹操麵前乞降,那是癡人說夢。”
“哪怕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哪怕你餓死他,他也隻會引頸就戮,絕不會眨一下眼睛。”
曹洪聽得似懂非懂,但也被這種氣勢震懾住了:“那......那咋辦?難道真要看著丞相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