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豬林以東,一條荒僻得連兔子都不願意拉屎的小路上。
劉備一行人正狼狽不堪地奔逃著,那模樣簡直比剛從難民營裏跑出來的還要慘。
說是“一行人”,其實已經慘不忍睹,甚至有點寒磣。
原本五千精兵,那是劉備攢了好幾年的家底,結果經過昨晚那一連串的噩夢——先是被曹洪預判劫營,燒得屁滾尿流;接著又在野豬林被徐晃堵了個正著,殺得丟盔棄甲。
現在跟在他身後的,隻剩下不到兩百個殘兵敗將。
而且個個帶傷,人人帶彩,有的丟了胳膊,有的瘸了腿,那叫一個淒淒慘慘戚戚,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
劉備伏在馬背上,隨著馬匹的顛簸而起伏,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得像是久旱的土地,甚至還滲出了一絲血絲。
他那雙標誌性的大耳朵,此刻也耷拉了下來,顯得格外無精打采,就像是兩片枯萎的荷葉。
“主公,喝口水吧。”
趙雲從腰間解下水囊,遞了過去,眼中滿是關切和心疼。
“主公,您的嘴唇都裂了,多少喝一點,哪怕潤潤嗓子也好啊。”
劉備擺了擺手,那個動作無力得像是個垂暮的老人。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麵,聽得人牙酸:
“不喝......我不渴。”
“子龍啊,我現在心裏是一團火,這火把我的五臟六腑都燒幹了,是水澆不滅的。”
“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是不是真的不中用了?”
“我是不是真的鬥不過曹孟德那個奸賊了?”
“想我劉備,自涿郡起兵,雖然屢戰屢敗,被人追得滿世界跑,但我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絕望過。”
“以前輸,那是輸在兵少,輸在糧缺,輸在硬實力不如人。”
“可今天呢?我是被人像耍猴一樣戲弄於股掌之間啊!”
“每一步都在人家的算計之中,每一個念頭都被人家看透了。”
“這種感覺......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趙雲沉默了。
他握著銀槍的手緊了緊,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位此時已經瀕臨崩潰的主公。
因為就連他也覺得,這次的對手,實在是太可怕了,簡直就是妖孽。
那種未卜先知的能力,那種把戰場當成棋盤隨意擺弄的氣度,讓人絕望。
“大哥!別說喪氣話!這還沒死絕呢!”
張飛在旁邊吼了一嗓子,雖然他自己也是灰頭土臉,那把引以為傲的絡腮胡子上還掛著幾根草根,看起來有點滑稽。
“勝敗乃兵家常事!咱們哪次不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曹洪那廝也就是運氣好點,踩了狗屎運罷了!”
“咱們還沒輸光呢!前麵就是小沛了!小沛還在孫乾手裏呢!”
“那裏還有兩萬守軍,還有咱們存了好幾個月的糧草!還有嶄新的盔甲!”
“咱們進了城,關上門,吃頓飽飯,睡個好覺,修整幾天,又是條好漢!”
“到時候,俺老張還要跟那個曹洪再大戰三百回合,非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不可!”
提到小沛,劉備那死灰般的眼睛裏,終於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是啊,還有小沛。
那是他最後的退路,最後的希望,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立足之地。
隻要小沛還在,他就還有翻盤的本錢,還有東山再起的資本。
“三弟說得對!”
劉備強打起精神,努力直起了腰杆,雖然那個動作看起來很吃力。
“我們不能就這麼認輸!天無絕人之路!”
“快!全速前進!目標小沛!”
“隻要進了城,我就立刻修書給袁紹,請他務必出兵!”
然而。
就在他們剛剛看到小沛城那巍峨的輪廓,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甚至已經在幻想城裏熱乎乎的肉湯的時候。
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從對麵跑了過來。
那斥候跑得太急,甚至還摔了一跤,但他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衝到劉備馬前。
還沒到跟前,那斥候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放聲大哭,那哭聲淒慘得像是家裏死了人:
“主公!主公啊!”
“完了!全完了!天塌了啊!”
劉備心裏咯噔一下,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讓他手腳冰涼。
他顫抖著聲音問道,甚至不敢大聲說話,生怕驚破了什麼:
“怎......怎麼了?小沛怎麼了?”
“是不是曹操的主力追上來了?還是城裏缺糧了?”
斥候抹了一把混著血水的眼淚,哭喊道:
“不是啊!都不是啊!”
“是小沛......小沛丟了啊!咱們的家沒了!”
“什麼?!”
劉備眼前一黑,隻覺得天旋地轉,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張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怒吼道,聲音震得旁邊的樹葉都在抖:
“胡說八道!你在放什麼狗屁!”
“小沛有兩萬守軍,城牆高大堅固,就算曹操主力來了,也沒那麼快攻破!怎麼可能丟了?”
“這才半天功夫啊!難道是紙糊的嗎?”
“是不是孫乾那個軟骨頭投降了?俺這就去宰了他!”
斥候哭得撕心裂肺,頭都磕破了:
“不是啊三將軍!孫乾大人也是沒辦法啊!”
“是曹洪!又是那個曹洪!那個殺千刀的曹洪!”
“他......他就帶了十八個騎兵!十八個啊!連二十個都不到!”
“他就在城下喊了幾嗓子,說五十萬大軍在後麵,說要把城屠了!”
“他還弄了一堆灰塵,看著挺嚇人的。”
“就把孫乾大人和兩萬守軍給嚇得......嚇得開門投降了!”
“現在小沛城頭,已經換上了曹軍的大旗了!那旗子還在飄呢!”
轟!
這句話,比徐晃的大斧還要鋒利,比野豬林的冷箭還要致命一百倍。
直接刺穿了劉備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把它絞了個稀巴爛。
劉備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個木雕泥塑。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個模糊的小沛城影,那個原本屬於他的避風港。
十八騎?
詐開兩萬守軍的城池?
這特麼是在講神話故事嗎?還是我在做噩夢?
這還是人幹的事嗎?這是妖孽吧!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劉備口中噴了出來,在空中化作一團淒豔的血霧,染紅了他那早已破碎的戰袍。
那是急怒攻心,那是悲憤欲絕,那是被智商碾壓後的徹底崩潰。
“主公!”
“大哥!”
趙雲和張飛大驚失色,趕緊圍了上來,生怕劉備一口氣上不來就過去了。
劉備麵如金紙,身子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卻依然倔強地抬起手,指著小沛的方向。
那手指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充滿了不甘和怨恨。
“那是我的小沛啊......”
“那是我的根基啊......是我最後的立足之地啊......”
“曹子廉!你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你不僅要我的命,還要誅我的心啊!”
“蒼天啊!你為何如此不公!”
“既生瑜,何生亮......哦不,既生備,何生洪!”
“為何助曹賊不助漢室!為何要生出這麼個妖孽來折磨我!”
“十八騎詐城......這等手段,這等膽魄,這等智謀......”
“我劉備,輸得冤啊!我不甘心啊!”
說完這句話,劉備白眼一翻,眼前徹底一黑,昏死過去,直接從馬上栽了下來。
“大哥!!”
“主公!!”
淒厲的喊聲響徹荒野,伴隨著遠處小沛城頭那麵刺眼的“曹”字大旗,顯得格外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