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5年,秋。
“林曉同誌,我們很遺憾的通知你,你的入職申請不能被批準。”
啟明藝校的王主任敲了敲桌麵上的那份資料,他身後斑駁的牆壁上貼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
“根據規定,我們需要核實應聘者提供的所有信息,你的履曆表上填寫的是已婚,但我們的工作人員去民政局調取檔案,並沒有查到你和沈文斌通知的登記信息。”
“這、這不可能!”
林曉無神的眼睛茫然的‘望’向聲音來源,語氣急切,“我和文斌領證已經兩年了,結婚證就在資料袋裏,怎麼可能查不到?”
“是不是......哪裏出問題了?”
“我們也希望是搞錯了,畢竟如今國內盲文老師嚴重稀缺,像林同誌這樣的人才,我們也很希望能夠招納。”
王主任歎了口氣,“所以我們反複核實過,得出的結論,這本結婚證,是假的。”
林曉猛的後退半步,盲杖‘哐當’一聲碰倒了牆邊的搪瓷洗臉盆架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假的?
兩年前,她拚死把相戀三年的對象沈文斌從爆炸中救了出來,瞎了雙眼,是沈文斌親自帶她去的派出所,打的結婚證。
怎麼可能是假的?
“林同誌,偽造證件,這是原則性問題,規定如此,我們也沒有辦法,還請你另謀高就吧。”
林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接過資料,拄著盲杖一步一步的走出校園的,秋日暖陽,她站在校門口,心中一片冰冷。
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要回去,問問沈文斌。
藝校離她居住的地方不算遠,附近的路,她早已走過無數次,憑著記憶和盲杖的觸探,她勉強摸回了居住的弄巷。
剛進弄堂,坐在接口一邊織毛衣一邊和人話家常的劉大媽就喊:
“曉姐兒,可算回來了。居委會剛才來了人,說有個外地長途電話找你,讓你回來了趕緊去回一個,那邊人等著呢。”
“聽口音,好像還是京市的。”
京市?
她自小就在南方的福利院裏長大,舉目無親,連這座城都沒踏出去過,怎麼會認識京市裏的人?
林曉心下疑竇叢生,但還是拄著盲杖,摸索著走向弄堂深處的居委會。
那部黑色的搖把電話靜靜躺在桌上,在居委會幹事的幫助下,電話接通了。
“喂,是林曉同誌嗎?”聽筒裏傳來一個明顯帶著京市口音的男聲。
“是我。”
“林同誌你好,我叫趙誌剛,在京市軍區工作。”男人語氣嚴肅,“經過組織上長時間的調查核實,我們基本可以確定,你是我們已故林淮山將軍失散多年的親孫女。”
“二十年前,你隨父母探親遭遇意外......”
林曉握著話筒,整個人都僵住了。
將軍?孫女?
開玩笑吧?
那可是新聞裏才會出現的人物,怎麼可能是......
“具體情況電話裏不便細說。”
趙誌剛道,“林將軍臨終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找到你。他給你留下了一批遺產,你的父母,林建國和李秀蘭同誌,已經在去往你所在城市的路上了。”
“請你這些天保持聯係暢通。”
掛斷電話,林曉感覺像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一天之內,原本有把握的工作沒了,結婚證......可能是假的,現在還冒出了在世的親人,還身份不凡?
......太荒誕了。
她心神恍惚的往家走,昏暗的樓道裏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各家各戶的噪雜聲。走到自己家門口,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正要摸索著開門。
裏麵隱約傳出的爭吵聲卻讓她陡然停下了動作。
自從眼盲之後,她就對聲音極為敏感。
裏麵的人,一個是她的丈夫沈文斌,另外一個,是她的閨蜜......王梅。
“......你到底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王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尖銳,“你不是答應我,說兩年就跟她‘離婚’嗎?現在時間已經到了,你還拖什麼?”
林曉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僅僅攥住了冰冷的鑰匙。
“你小聲點,隔牆有耳。”
沈文斌壓低了聲音,“你難道不能再忍忍?我現在正在評選全市優秀廠長的關鍵時期,你知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你又是這套說辭!”
“兩年前你就答應我會跟她分手,結果她瞎了眼,你怕被人說薄情寡義,當不上廠長,跟她‘結婚’,現在又說什麼評選?我忍不了!”
王梅的聲音陡然拔高,“我才是你領了證的老婆,卻像個見不得光的小三一樣,看著你們兩個在人前出雙入對,你知道我心裏什麼滋味?”
“你是不是還喜歡那個瞎子了?”
“怎麼會?”
沈文斌急忙安撫她,“我心裏隻有你一個,不然怎麼會誆騙她,然後跟你領證?但你也知道,她是我明麵上的老婆,當初又是為了救我瞎了眼,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離婚......”
“那我的形象可全都毀了。別說評優,怕是這廠長的位置都要被人擼下去。”
“你心裏隻有你廠長的位置!”
“再給我點時間,等評優結果一出來,我立馬跟她攤牌。”
沈文斌哄道,“她一個瞎子,沒了我的照顧,還能翻天不成?我心裏始終愛的是你......”
門外的林曉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原來結婚證真的是假的?
沈文斌當時隻是怕被人扯辮子,才假心假意的和她結婚?不!
是騙她結了個假婚!
三年戀情,兩年婚姻,她為了救他瞎了雙眼,他卻用一張假證綁著她,充當他深情人設的工具,背地裏和她人暗度陳倉?
怪不得‘結婚’兩年,沈文斌從來沒碰過她。
怪不得王梅總是熱心的關心她和沈文斌的夫妻生活,時不時在她麵前提及沈文斌的忙綠和辛苦。
原來如此。
巨大的憤怒和屈辱瞬間淹沒了她,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不知誰家傳來了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唱腔,噪雜聲裏,林曉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