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就是這兒。”王梅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這是新開的私營供銷社,裏麵的東西可比國營的齊全多了。”
林曉拄著盲杖,微微抬頭,看向眼前的兩層小樓。
門簾刷著綠漆,櫥窗擦的鋥亮,裏麵擺著各色商品,門口掛著的木牌上寫著‘興隆供銷社’五個大字。
“走吧,進去給你挑塊好料子,保準讓文斌哥眼前一亮。”
林曉心中冷笑,任由王梅拉著她進了門。
供銷社裏人不多,櫃台後麵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燙著一頭時興的卷發,看見王梅,眼睛就亮了:
“梅姐,你來啦。”
“小玲,忙著呢。”王梅笑著走過去,指了指林曉,“這是我好姐妹,要補辦婚禮,缺身新衣服。她眼睛不方便,我帶她來扯點料子。”
“你上次不是說最近進了一批好料子嗎?拿出來瞧瞧。”
她欺負林曉眼睛看不見,朝小玲遞了個眼神。
小玲瞬間了然,看林曉的眼神如同在看冤大頭,轉身就進了後麵的倉庫。
林曉將她們兩個的小動作看在眼中,麵上絲毫未曾顯露。
很快,小玲抱著一摞布料出來了。
“梅姐,林姐,你們看看,這可是我們這兒剛到的一批好貨,瀘市來的呢子料,厚實又挺括,顏色也正呢。”
林曉垂眸去看。
料子是肉眼可見的粗糙,邊緣有毛邊和結頭,顏色暗紅,深淺不一,明顯是染色不均隻能銷毀的殘次品。
反倒被這供銷社的員工私下拿出來賣,賣得的錢怕是進了自己的腰包吧。
王梅誇張的說:“哎呀,這批料子可真不錯,阿曉,你摸摸,是不是特別好?”
林曉語氣帶著幾分遲疑,“摸著......是不是有點紮手?”
“呢子料都這樣,厚實嘛。”
王梅趕緊道,“穿穿就軟和了,阿曉,難道你還不信我的眼光?”
“就是,林姐,這料子我們店裏就剩這些了,搶手的很。要不是梅姐帶你來,我還不舍得拿出來呢。”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的天衣無縫。
“那、那就這個吧。”
林曉像是被說服了,問了價錢,就道,“給我扯上八尺。”
她從口袋裏掏出錢,遞了過去。
小玲和王梅對了個眼神,接過錢,利落的拿出剪刀和尺子裁剪,用舊報紙隨便一包,就塞給了林曉。
“小玲同誌,”林曉接過布包,“能給我開張收據嗎?這錢是婆婆給我的,我回去也好跟婆婆交代。”
東西已經賣出去了,小玲就不耐煩了,再說這該被銷毀的東西,怎麼能開收據?
“哎呀林姐,我們這兒買賣小,一般不開發票收據的。”
“就隨便寫張條子,蓋個章就行。”林曉堅持,“不然我回去說不清楚,媽該以為我亂花錢了。”
王梅皺了皺眉,對小玲使了個眼色,小玲撇撇嘴,從櫃台下麵隨手扯了張皺巴巴的便箋紙,刷刷寫了幾行字,又蓋了下章,扔到了林曉手裏。
林曉將紙張疊好,放進口袋,卻沒有走,反而語氣平靜的又問了句:
“小玲同誌,我想見見你們供銷社的經理,可以嗎?”
小玲一愣,“我們經理忙著呢,哪有空見你。有什麼事你跟我說。”
“我想采購一些東西,量比較大,你恐怕做不了主。”林曉不緊不慢。
“采購?”
小玲上下打量著她,嗤笑一聲,衝王梅道,“梅姐,你這朋友怎麼回事啊?買料子都要婆婆給錢,現在說采購,逗我呢吧。”
王梅也拉了拉林曉的胳膊,“阿曉,你到底要幹嘛?布也買好了,咱們先回去吧。”
林曉站著沒動,她從另一個口袋裏,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小玲麵前。
“同誌,你幫我看一下,現在能見經理了嗎?”
那是一枚小小的紅色印章,小玲狐疑的結果一看,臉色刷一下變的慘白。
印章上,清清楚楚的刻著四個字:萬佳興隆。
這枚章,她隻在經理的保險櫃裏,見過一次拓印!
經理當時千叮萬囑,見此印者,如見東家。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怎麼......
她不敢耽擱,直接就把經理請了出來,經理看到這枚印章,話都哆嗦了:
“這、這位同誌,您,您這印章是......?”
林曉將那枚印章收了回來。她父母路上有事被耽擱,還需要幾天才能趕到,生怕她哪裏不順心,打電話讓人將這枚印章交給了她。
讓她缺什麼直接去供銷社拿。
“您需要什麼,直接跟我說。”經理臉上擠出近乎諂媚的笑容。
王梅和小玲已經是完全傻了眼。王梅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眼底充滿了難以置信。
而小玲......則麵無血色。
若是經理知道她將殘次品賣了出去......
林曉仿佛對她們的反應毫無所覺,將舊報紙拆開,新買的料子癱在櫃台上,又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收據:“經理,我來這兒,本來想著是買點料子,你們的員工說,這是新到的最好的料子,一塊二一尺賣給我的,我想著多買些,才想問問你......”
經理在看見那料子的時候額角就狠狠一跳。
再看到那張收據,臉色瞬間鐵青。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一般剮向小玲,“這布,是你賣給這位同誌的?一塊二一尺?”
小玲嚇的魂飛魄散,語無倫次,“不、不是......經理!是她!是她給我使眼色,讓我拿這些布出來的!以前都是她帶冤大頭來,說賣的錢我們五五分......”
“你胡說八道!”王梅尖聲叫起來,“我什麼時候讓你拿次品了!阿曉,你別聽她瞎說,我怎麼可能騙你!”
“怎麼不是你!”小玲罵道,“人家看不見,這料子什麼樣你也瞎了嗎?要不是你說料子好,人家會說買?”
林曉歪了下頭,“聽這意思,經理,是你們供銷社的員工,聯合外人,欺詐顧客,以此充好,中飽私囊?”
胡經理冷汗涔涔,後背的衣服都快濕透了,“同誌,誤會誤會!這純粹是彈個人品德問題,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的!”
“小玲!你現在被開除了,立刻收拾東西,滾蛋!”
“經理!不要啊!我真的知道錯了!是王梅,都是她慫恿我的!”小玲哭喊起來。
“你放屁!你再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兩個女人頓時扭打在一起,扯頭發,抓臉,叫罵聲不堪入耳,經理又急又氣,連忙讓其他店員把兩人拉開。
林曉冷眼看著這場狗咬狗的醜劇,直到她們被分開,才緩緩開口。
“既然各執一詞,經理,我看,不如報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