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醉仙居。
小廝敬安費力地攙起喝得醉醺醺的謝知行,酒樓的夥計見狀,立刻上前搭手。
兩人一起將人抬上謝家派來的馬車,敬安摸錢袋子空癟,衝夥計招手道:“跟著吧,剩下的酒錢,到府上取。”
馬車停在正門,謝母被仆從簇擁著,等候多時。
見謝知行喝得爛醉,非但沒罵一句,還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
“造孽哦,可恨那穆無霜,兒子沒教好,夫君也伺候不好。也就你個實心眼的,還幫著她說話......”
酒樓夥計聽了一耳朵閑話,權當沒聽見,笑著找管事嬤嬤拿酒錢。
遞上單子道:“這是謝大人這三日的花費,勞您結個款。”
“怎這麼多?”管事嬤嬤接過賬單有些咋舌,倒不是嫌貴,“這得喝了多少酒......”
“不盡是喝了的,謝大人醉酒誤砸了些裝酒的架子。”酒樓夥計笑容不變,把客人耍酒瘋說得很是委婉。
“廢什麼話,去取銀子。”謝母沒好氣地斥了一句,見謝知行實在醉得厲害,讓人將他先安放在了門房。
“叫廚房送醒酒湯來,先在這兒醒醒酒。”
管事嬤嬤和送湯的前後腳到。
謝母伸手要拿碗親自喂,卻被嬤嬤挽住了胳膊,低聲附耳幾句。
“什麼叫銀子不夠?庫房裏現銀不夠,銀票還沒有嗎?”
“現銀加銀票,奴婢就尋了五百兩出來,那酒錢還差五百兩......”管事嬤嬤訥訥道,“會不會是夫人她,提前挪了公中的銀錢?”
謝母深以為然,覺得謝家如此門第,公中銀錢定是取之不盡,必是穆無霜在背後搞幺蛾子。
“難怪她庫房鑰匙交得這麼利索,原來是監守自盜!來人,去把穆氏叫來!”
“吵什麼......”被喂下醒酒湯,謝知行稍清醒了些,扶著額頭坐直了身子,“母親?什麼庫房鑰匙?進賊了?”
“可不是賊,還是最難防的家賊!”謝母自以為拿住了穆無霜的錯處,聲量都提高了不少。
等在門房外的酒樓夥計,本被寒風吹得發蔫,聽屋裏越說越熱鬧,也不急著要錢了,蹲在窗戶下,聽起了牆角。
心裏隻道怪哉,什麼樣的賊,敢在兵部尚書家撒野?這不是老鼠偷貓窩,找死嗎?
不多時,酒樓夥計瞧見一堆燈籠,和一群白影子。
心跳到嗓子眼,險些喊出聲,捂住嘴瞪大眼睛才瞧清楚來的是被丫鬟婆子們簇擁著的尚書夫人。
穆無霜依舊穿著喪服,外頭罩了件灰狐絨披風,鬢間隻簪白花,不施粉黛。
丫鬟打簾,她探身才入門房,便見謝知行和謝母在爭執。
“夫人管家管得好好的,母親何必橫生枝節?”
“她管得好?把公中銀錢往自己私庫裏倒,當麵一套背麵一套,我看她活脫脫是個狐狸精,迷了你的心竅,叫你是非難辨!”
穆無霜嘲弄道:“老夫人這罪名,我可擔不起。銀丹,帳冊。”
銀丹拍了拍手,小丫鬟們捧著厚厚的好幾摞帳冊上前,擺在了謝母麵前。
“這些,是夫人嫁入謝家後,執掌中饋多年造的冊,公中一應產業契書、銀錢流水,皆記錄在冊。”銀丹口條清晰道。
謝母大字不識一個,哪裏看得懂什麼帳冊。
隻抓著那五百兩銀子說事,“你別拿這些東西唬弄人,隻說現銀,堂堂尚書府,怎麼可能就這點兒?是不是你私吞了,藏到私庫裏去了!”
“母親,夫人不是那種人。”謝知行頭疼欲裂,起身擋在穆無霜麵前,“管家之事,還是交給夫人......”
“不必。”穆無霜打斷謝知行的話,繞開他自顧自坐下,施施然看著母子二人。
“從前種種,便算是肉包子打狗。如今狗咬了呂洞賓,肉包子不會再給,打狗棒倒是要多少有多少。”
一句諺語一句典故,謝母反應半晌才氣道:“好啊你,敢罵我是狗!行兒你聽聽,她還管什麼家,我看她是要掀了這個家!”
謝知行聞言臉色也不好看,沉聲道:“夫人慎言,再如何,母親也是你我的長輩。”
這套說辭,穆無霜耳朵都聽起繭子了。
嫁入謝家這麼多年,謝母拿喬刁難她不止一回兩回。
一來謝家此前隻是偏遠之地的寒門,謝母出身屠戶,陡然入京成了貴婦人,心裏越沒底,對外就越愛擺架子逞威風。
二來,謝母原本給謝知行相中的妻,是她娘家侄女兒。
哪怕穆無霜出身武將世家,又得太後賜婚,謝母也覺得不合她意,處處看穆無霜不順眼。
每每婆媳鬧了矛盾,謝知行都隻勸穆無霜。
說他母親當初吃了多少苦,養大他多不容易,讓穆無霜對謝母這個長輩多遷就孝順些。
長輩?她穆無霜血親的長輩已不在人世,京城之內,除了太後,她不必孝順任何人。
“公中賬目,你們無論是查賬冊還是問賬房都行。有些事老夫人不清楚,你兒子心裏門清。”
“謝家在京毫無根基,縱得太後娘娘提拔,短短十餘年成為京城望族,靠的可不是你兒子那點俸祿和恩賞。”
“吃穿用度、人情往來,是我用嫁妝填的一個又一個窟窿!”
穆無霜將手中的湯婆子重重擱在桌上,目光如炬,聲洪如鐘。
“你在背後嚼舌根,說霆弟是拖油瓶,可他的一應吃穿,皆是我自己開銷。反倒是你們,吃人嘴還硬,拿人手還長!”
謝母被罵得一愣又一愣,麵子上掛不住,明顯心虛氣短,“不可能!行兒你說,她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謝知行卻是青白著一張臉,不答謝母的話,隻道:“謝家也是你的家,何必鬧得如此難堪?”
穆無霜嗤笑一聲,拿出早備好的和離書。
她已落款按了指印,連紅泥都給謝知行準備了。
“簽了。我和謝家,再無瓜葛。”
看著和離書上紅豔豔的指印,謝知行滿目的不可置信。
門房窗戶下,酒樓夥計聽得嘖嘖稱奇,嘀咕道:“這不是吃絕戶嗎......”
“小哥辛苦了。”金珀不知何時,蹲在了酒樓夥計身旁,手裏拿著一個荷包,“裏頭是一百兩,隻需你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