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離,你想得美!”謝母伸手奪過和離書,撕了個粉碎。
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穆無霜道:“悍婦如斯,你也配得上和離?行兒,今日你就休了她!”
餘光掃過那堆賬冊,又添了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止下堂,你還得淨身出戶,休想帶走我們謝家一枚銅板。”
“夠了!”
穆無霜還未開口,謝知行先捂著腦袋大喊一聲,“扶母親回院休息。”
謝母是被仆從半哄半架著回去的。
不僅扯著嗓子罵穆無霜,還哭嚷著兒子不孝,娶了媳婦忘了娘。
謝知行酒意還未散盡,再被這麼一鬧,頭硬是疼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覺得一切都好似做夢般不真實。
短短幾日,兒子死了,妻子要同他和離,慈愛的母親也口口聲聲說他不孝。
這是他的報應吧,也是謝家的報應。
謝知行踉蹌一步險些跌倒,胳膊被人攙住才站穩,“主君小心,可哪裏難受,要不要叫大夫來?”
耳熟的關切之語,讓他心頭一顫,醉眼朦朧,定睛才瞧清,扶他的人是敬安不是穆無霜。
穆無霜依舊端坐著,對他的不適視若無睹,不但沒有半個字的關心,還從銀丹手裏,接過了一遝和離書放在桌上。
“這裏有七張,守靈七日,謝大人讓老夫人省著點撕。”
“七日後,瑾兒霆弟出殯,我要見到簽好的和離書。否則,謝大人就等著名揚京城吧。”
言罷,穆無霜起身帶著她的人離開。
才走幾步,便聽見屋內有重物倒地聲,和敬安的驚呼聲,“主君!快叫大夫!”
夜降風雪,穆無霜沒有回頭,撐傘擋雪,照走不誤。
次日雪停,謝家的仆從天蒙蒙亮就開始掃雪。
昨日一鬧,以管事嬤嬤為首的謝家家奴,深知老夫人根本當不了這個家。
他們扶著謝母先行一步,不知穆無霜又給了謝知行一遝和離書,隻當是夫妻吵架。
想著這個月的月例銀子,還得指著夫人。
一個個夾緊尾巴做人,再不敢給主院的人使臉色下絆子。
“夫人,訃告昨日皆已呈遞,再有一個時辰,就該有賓客登門了。”銀丹伸手去扶穆無霜。
“您守了一夜,去合合眼,用些吃食吧。”
穆無霜搖搖頭,取了參片壓在舌根提神,“玄清道長可起了?叫人請他過來。”
玄清道長幾年前自外地而來,因算卦格外靈驗,在皇家景宸觀掛單,常被勳貴請去做法事。
此次更是直接被宮裏指派來主持葬禮。
他生了一張難辨年歲的臉,麵白如玉,一雙狹長的眸子總垂視眾人,隱含悲憫之感,端得是仙風道骨。
倘若不是穿錯了鞋,穆無霜也會被他超凡脫俗的模樣忽悠到。
“過早叨擾道長清修,還望道長見諒。”
玄清順著穆無霜的目光看見了自己穿錯的鞋,淡然抬首,隻當無事發生,“無礙,貧道打坐一夜,神清氣爽。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金珀。”穆無霜示意,金珀捧著一個蓋了布的木盤上前,掀開一角,金光閃閃。
“聽聞道長擅卦,想請道長算一個人的八字。”
“夫人客氣了,貧道受君令而來,本就是為夫人排憂解難的,何需再破費。”玄清一本正經道。
穆無霜不置可否,淺笑一聲,遞出寫了八字的紙條,“這是顧相之女顧憐玉的八字。”
玄清伸出的手一頓,餘光掃了一眼金錠才接住,“性格財運,姻緣禍福,夫人可有特別想算的?”
“主算姻緣,用這些買道長金口玉言兩個字。”
穆無霜無聲吐出兩個字,玄清盯著紙條,沉默了好一陣,才道:“得加錢。”
送走了玄清,賓客陸續而來。
為吊唁謝瑾而來的,大都是謝知行的同僚部將,和看太後麵子而來的勳貴望族。
謝知行身披麻衣,頭戴白布,布條不夠寬,沒遮完額角的淤青。
不知是不是他精神不濟的錯覺,和賓客交談回禮時,總覺得他們的眼神語氣有些奇怪。
“謝大人節哀,喪子雖痛,可也莫要因此失了家和啊。”
“您同夫人還年輕,隻要夫妻和睦,何愁子嗣不興呢?”
諸如此類,比起吊唁,更像是在勸他夫妻感情之事。
交好者的話尚且含蓄,與他政見不合,多在朝堂上針鋒相對的吏部侍郎話就難聽得多了。
“原以為,謝大人平步青雲,靠的是當年勇,沒想到,是好姻緣啊。”
“宋大人此言何意?”謝知行黑著臉,壓著火問道。
宋侍郎一臉怪笑,並不和他深論,“下官孤家寡人一個,隻是羨慕謝大人娶了個好夫人罷了。”
敬安匆忙走近,待宋侍郎走遠後,才低聲向謝知行稟告。
“主君,不知為何,今日城內皆在傳,說,說謝家......”
“吞吞吐吐,直說便是。”謝知行擰眉道。
“說謝家吃絕戶,貪圖穆家二房家財,所以才求娶夫人,能有今時今日的富貴,都是花的夫人的嫁妝。”
當朝風俗,女子出嫁,嫁妝歸其私產,夫家不得侵占。
雖說真論起來,用嫁妝補貼夫家的女子也不在少數,但極少有擺到台麵上來的,更遑論吃絕戶這樣難聽的詞。
“誰,誰傳出去的話!”謝知行兩眼一黑,覺得額頭的傷更疼了。
這番言論,明顯是因昨日母親和穆無霜爭執而起。
可他明明已經令下人管住了嘴,為何還有流言蜚語四起?
“是,是醉仙居的夥計。”敬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請罪。
“昨日他隨車到府上領酒錢,門房說他拿了一半銀子便走了,隻說剩下的記賬,不著急。”
“沒想到,今日醉仙居的卻說,他辭工連夜離了京。”
同樣談論醉仙居夥計的,還有金珀。
和敬安不同,她眉飛色舞地和穆無霜描述著。
“那夥計看著膽子不大,沒想到辦事卻利索得很。今日諸位大人下朝,來謝府吊唁的路上,都知曉了謝家的爛遭事!”
此事雖是穆無霜授意,但沒想到才一夜就有這麼大的動靜。
“聽聞醉仙居背後的東家身份不凡......一個夥計哪有這麼大的本事,隻怕另有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