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檢監察組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四十分鐘後,三樓會議室坐了一圈人。
帶隊的是省紀委駐教育廳專員喬峰。
四十出頭,平頭,麵相溫和,但一雙眼睛像兩把沒入鞘的刀。
他身後跟著兩個技術員,進門直接接管了我的工位終端。
我把情況說完。喬峰沒插嘴,也沒表態。
技術組開始核查。
第一項:證件照。
技術員把照片放大到400%,跑了光影還原模型。
十五分鐘後,結論出來了。
"照片局部存在編輯痕跡,但興遠考區允許考生自行上傳電子版證件照。”
“後期裁切、調色均可能產生類似偽影。”
“僅憑此項,不構成偽造定性。"
我的心沉了一截。
老孫在角落裏偷偷長出一口氣。
喬峰沒說話,翻開檔案繼續往下核。
第二項:體檢編號。
宋一鳴的體檢編號是2024-07-00001——排在全考區第一位。
但他的學號是47號,報名序號靠後,按理不可能第一個體檢。
我本以為這至少能算個疑點。
技術員調完興遠考區過去三年的體檢記錄,回頭看我。
"興遠考區體檢排序曆年都存在跳號、亂序現象。”
“鄉鎮衛生院人手不足,先到先檢是常態。”
“不是今年獨有的問題。"
第二個疑點,又被合理化了。
老孫終於繃不住了,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就說嘛......"
趙處坐在最後排,沒出聲。
但他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我很熟悉的意味——
"你看,查了半天查了個寂寞。"
喬峰合上筆記本,轉頭看我。
"陳遠,還有別的疑點嗎?"
所有人都在等我說話。
我知道,如果我說"沒有了",那今天的事情就定性了:
我反應過度、濫用權限。
四千六百個孩子被我耽誤了至少兩天。
我深吸一口氣。
"競賽獲獎。"
我說:
"宋一鳴檔案裏的國家級數學競賽一等獎,獲獎編號NMO-2023-A-0074。"
"中國數學奧林匹克的獲獎名單是公開的。”
“我查過——0074號獲獎者叫周天宇,戶籍在河北。”
“不叫宋一鳴。"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喬峰的目光終於銳利了一分。
"技術組,調取官方公示。"
鍵盤響了不到兩分鐘。
投影幕上彈出中國數學奧林匹克官網的獲獎名單。
NMO-2023-A-0074——
技術員放大了那一行。
"周天宇,河北省衡水市。"
我幾乎要鬆一口氣。
但技術員繼續往下翻。
名單最下方有一行灰色小字——
"勘誤:編號0074因係統更新導致重複分配,2024年1月已修正。”
“修正後,原編號0074-B分配至宋一鳴,江城省興遠縣。"
我愣住了。
技術員調出了奧賽組委會今年一月發布的勘誤公告。
白紙黑字。
公告編號、發布日期、蓋章簽名,一樣不缺。
"編號重複分配的情況雖然罕見,但奧賽組委會確實發過這類勘誤。"
技術員推了推眼鏡。
"編號能對上。"
第三個疑點。
又圓上了。
會議室裏的氣氛開始微妙地轉向。
趙處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梁。
老孫已經不敢看我了。
喬峰合上本子,站起來。
"陳遠。"
他的語氣沒有指責,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
"照片可以解釋,體檢編號可以解釋,競賽獲獎可以解釋。”
“你用一處光影疑點觸發了特級中斷,目前三項核查全部沒有問題。"
"明天早上八點,四千六百個家庭會收到提檔暫停的通知。"
"如果到那時候還沒有實質性發現——"
他沒往下說。
但我聽懂了。
不需要說完。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按下切斷鍵的手,正在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