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九點,會議室沒散。
喬峰給了我最後一夜。
"明早八點之前,你要麼拿出東西,要麼我簽字解鎖。"
他不是在威脅。
紀檢有紀檢的規矩——
不能憑一個基層提檔員的直覺,無限期凍結四千多人的前途。
我坐在工位前,麵前攤著宋一鳴的全套材料。
照片——解釋得通。
體檢編號——解釋得通。
競賽獲獎——連勘誤公告都備好了。
每一道疑點都被提前堵死了。
像有人預演過我會怎麼查,然後一層一層把漏洞補到密不透風。
真正幹淨的檔案,不需要每個疑點都恰好配一套完美解釋。
隻有事先設計過的東西,才會把每一扇窗戶都焊死。
但這話說出去,誰信?
第四遍。
第五遍。
找不到破綻。
淩晨一點,技術組交了最終核查報告。
物理競賽——吻合。
自主招生——齊全。
戶籍——完整無異常。
全部吻合。
一項沒翻車。
喬峰站我身後,沉默了很久。
"陳遠,你確定要扛到明早?"
我沒回頭。
"給我到八點。"
他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淩晨三點四十七分。
我第六遍翻到自主招生的推薦信。
署名:某大學數學係教授張維遠。
之前看過這封信,措辭懇切,格式規範,蓋了院係的章。
但這一次,我的目光沒有停在內容上。
而是停在了紙上。
掃描件分辨率很高,高到能看清紙張纖維紋路。
這不是普通A紙,是院係專用信紙。
五分鐘後。
我查到了那所大學數學係的院係信紙供應商信息。
供應商2023年底更換過一次。
新供應商的紙張纖維走向,和舊供應商有明顯差異——
新紙偏橫向,舊紙偏縱向。
推薦信落款日期是2024年3月。
用的應該是新紙。
但掃描件裏的纖維走向——
是舊紙的特征。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按住了。
之前已經錯判了三次。
不能再失誤了。
我沒有聲張,而是打開瀏覽器,搜索了張維遠教授的名字。
學術主頁、期刊論文、會議記錄——
然後看到了一條黑框訃告。
張維遠教授因病於2023年11月12日逝世,享年六十七歲。
推薦信落款:
2024年3月12日。
一個去世四個月的人,簽了一封推薦信。
淩晨四點,我撥給喬峰。
"推薦信有重大疑點,需要當麵核實。”
“建議通知興遠教育局馬局長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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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局長六點整到的。
五十出頭,圓臉,笑容可掬。
進門跟每個人握手,輪到我時還多停了兩秒:
"辛苦了,年輕人。"
喬峰開門見山,把推薦信的問題擺了出來。
張維遠教授去世時間。
落款日期。
紙張纖維。三點全部列在桌麵上。
會議室安靜了。
但隻安靜了兩秒。
馬局長低頭看了看材料,抬起頭,麵色坦然。
"喬專員,這個我跟學校核實過。”
“張教授生前確實和宋一鳴有學術交流。”
“推薦信在教授病重住院期間就已經定稿簽字了。”
“隻是院係行政流程走得慢,正式蓋章簽發是三月份。”
“日期寫的是簽發日期,不是起草日期。"
他甚至笑了一下:
"高校的行政效率嘛,大家都懂。"
"至於信紙——教授生前簽字用的當然是舊批次的紙。”
“這不正好說明信確實是去年寫的嗎?"
又圓上了。
我攥緊了拳頭。
喬峰沒表態,翻開馬局長帶來的那遝備案材料繼續看。
馬局長見狀,主動開口了,語氣變得沉重而懇切。
"各位領導,我多說兩句。”
“這孩子的家庭條件我太了解了。”
“他爸宋德厚在山裏種旱地,一年到頭掙不到兩萬塊。”
“他媽在鎮上超市做收銀,月薪兩千三。”
“全家把褲腰帶勒到最緊,就為了供出這麼一個狀元——"
"馬局長。"
我打斷了他。
他看過來。
他偏過頭看我,目光裏帶著長輩式的寬容。
"您剛才說,宋一鳴的母親在柳河鎮超市做收銀?"
"對。"
"柳河鎮上有兩家超市,一家叫百惠,一家叫福樂。"
我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閑聊。
"她在哪一家?"
馬局長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百惠。在鎮東頭那家百惠超市。"
"幹了好幾年了,收銀加理貨,很辛苦的。"
他說完,還搖了搖頭,一臉唏噓。
我點了點頭。
"這麼辛苦,那她是上白班還是晚班?"
"白班。早上七點到下午三點。"
馬局長答得流利。
"下了班還得趕回家給孩子做飯,很不容易。"
我沉默了兩秒。
然後我笑了。
這一笑,讓會議室裏好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馬局長也愣了。
"你......笑什麼?"
我沒回答他。
我轉過頭,看向喬峰。
喬峰正看著我。
我和他對視了三秒。
然後我說了一句話。
很輕,很短。
喬峰的眼神變了。
他緩緩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馬局長身側。
"馬局長。"
馬局長抬頭看他,臉上的笑還掛著。
但已經不太自然了。
"從現在起,你不需要再打任何電話。"
"也不需要離開這間屋子。"
馬局長張了張嘴。
臉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樣一層層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