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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春風不嫁春風
黃油雞翅

第十章 魚已入水

長公主見到沈照星時,正在暖閣中看一份奏報。

她抬眼看見沈照星衣袖上的血跡,眉梢微揚。

“本宮讓你查賬,你倒先給本宮招來一場刺殺。”

沈照星行禮:“給殿下添麻煩了。”

“麻煩?”長公主將奏報擱下,“你可知,本宮最不缺的就是麻煩。”

她看向許清儀。

許清儀上前,將巷中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長公主聽完,沒有立刻發怒,隻笑了一聲。

“陸景明,好得很。”

她看向沈照星:“你覺得,是他嗎?”

沈照星道:“他脫不了幹係,但不是主謀。”

“為何?”

“太急。”

沈照星答得很快。

“昨日我才翻出青州舊賬,今日便有人送信恐嚇。若是陸景明一人所為,他至少要先觀望長公主府態度,不會這樣貿然動手。”

長公主點頭:“繼續。”

“青州舊賬牽扯太子詹事周謹。陸景明是戶部主事,若他背後無人,不敢壓這麼多年的賬。今日出手,不是因為他怕,而是有人怕他扛不住。”

沈照星聲音平穩。

“所以他們要先讓我閉嘴。”

長公主眼中終於有了幾分滿意。

“那你想如何?”

沈照星抬眸。

“請殿下暫時不要動陸景明。”

許清儀微微皺眉。

長公主卻笑了:“他都派人堵你了,你還替他說話?”

“不是替他說話。”

沈照星道:“若現在拿他,他最多供出幾個下人,斷不了周謹的手。倒不如讓他以為事情敗露不深,逼他去找背後的人。”

長公主身體微微前傾。

“你想拿他釣魚?”

“是。”

“怎麼釣?”

沈照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這是臣女昨夜整理出的第二份疑賬。此賬指向的不是青州,而是滄州張氏私占河道。若陸景明知道我手中有這份賬,他一定會想辦法傳信。”

長公主看了一眼紙頁。

上麵列著滄州張氏近八年的田畝擴張,河道變更,以及幾筆與周家旁支相關的銀錢往來。

她眸色微沉。

“你昨夜便查到這裏了?”

“隻是初步。”

長公主看著她:“所以今日這場局,也是你昨夜就想好的?”

沈照星垂眸。

“臣女隻是順勢而為。”

長公主忽然大笑。

“好一個順勢而為。”

笑罷,她將那張紙交給許清儀。

“按沈姑娘說的辦。陸景明暫不拿,派人盯死他。他若與周謹府上有半點往來,立刻來報。”

許清儀應是。

長公主又看向沈照星:“至於你,今日受驚了,先回去。”

沈照星道:“臣女不怕。”

“本宮知道你不怕。”

長公主淡淡道:“但你若今日還留在府中查賬,外頭的人便知道巷中那兩人沒嚇住你。你既要釣魚,就要裝得像些。”

沈照星一頓,隨即明白過來。

“殿下英明。”

長公主擺擺手:“少拍馬屁。回去裝病,最好病得重些。”

沈照星應下。

離開暖閣前,長公主忽然道:“沈照星。”

她停步回身。

長公主看著她,眼神比方才深了些。

“你今日拿自己做餌,是因為知道本宮會派人護你。”

沈照星沒有否認。

“是。”

“可若本宮沒派人呢?”

沈照星沉默片刻。

“那便隻能看臣女命硬不硬。”

長公主沒有說話。

許久,她才輕聲道:“以後不要輕易賭命。”

沈照星怔了怔。

這句話不像命令。

倒像一句極淡的提醒。

她垂眸行禮:“臣女記下了。”

可她心裏明白,她記得下,卻未必做得到。

因為有些路,不賭命,便走不上去。

?

沈照星“受驚病倒”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中幾個該知道的人耳中。

謝淩宣聽到時,正在書房看策論。

小廝站在一旁,低聲道:“沈姑娘今日沒去長公主府,聽說昨夜收到恐嚇信,嚇病了。”

謝淩宣手中的筆停住。

“恐嚇信?”

“是。沈府下人都這麼說。”

謝淩宣眉心皺起。

他想起昨日沈照星在長公主府門前的模樣。

那樣冷靜,那樣鋒利。

她會被一封信嚇病?

謝淩宣不信。

可若不信,他又想不出沈照星為何突然不去長公主府。

她昨日好不容易得了長公主青眼,按理絕不會輕易放棄。

除非,真的出了事。

謝淩宣放下筆。

“備車。”

小廝一愣:“公子要去哪?”

“沈府。”

“可昨日沈姑娘不是說......”

謝淩宣冷冷看了他一眼。

小廝立刻閉嘴。

半個時辰後,謝淩宣到了沈府。

這一次,他沒有走後門,而是遞了名帖。

沈父見了他。

謝淩宣在前廳行禮,姿態仍舊清正有禮。

“晚輩聽聞沈姑娘受驚,特來探望。”

沈父神色複雜。

若沒有昨日退婚一事,謝淩宣本是他極滿意的女婿人選。

可偏偏出了荷包之事,又驚動長公主,婚事已然作罷。

如今謝淩宣再登門,便顯得尷尬。

“照星病中不便見客,謝公子有心了。”

謝淩宣抿唇。

“晚輩隻想知道,沈姑娘可有大礙?”

沈父道:“隻是受了些驚,休養幾日便好。”

謝淩宣看著沈父,忽然問:“沈姑娘收到的信,沈大人可曾查過?”

沈父一怔。

這事他並不知詳情。

沈照星院裏隻說夜間魘著,他雖聽到些傳聞,卻還沒來得及細問。

謝淩宣見他神色,立刻明白過來。

沈照星沒有告訴沈父。

為什麼?

她到底在做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腳步聲。

謝淩宣抬眼,便看見沈照星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披著淺色鬥篷,臉色蒼白,發髻鬆挽,瞧著確有幾分病容。

可她的眼睛很清明。

清明得沒有半點受驚之人的慌亂。

謝淩宣心中那點懷疑終於落定。

她在裝病。

沈父皺眉:“照星,你怎麼出來了?”

沈照星輕聲道:“聽聞謝公子來訪,總不能失禮。”

她說的是謝公子。

不是淩宣。

也不是未來夫婿。

謝淩宣心口莫名一堵。

沈父看了看兩人,道:“既如此,你們說幾句話吧。”

他到底還是想知道沈照星究竟在盤算什麼,便沒有立刻攔著。

廳中隻剩沈照星與謝淩宣。

謝淩宣看著她。

“你沒病。”

沈照星淡淡道:“謝公子來探病,開口便說我沒病,不太吉利。”

“沈照星。”

他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喚她。

沈照星抬眸。

謝淩宣壓低聲音:“你到底在做什麼?”

“謝公子問得奇怪。”

“你故意放出受驚病倒的消息,又不告訴沈大人真相。恐嚇信是真的,病是假的,對嗎?”

沈照星看了他片刻。

前世謝淩宣能成為權臣,自然不蠢。

他太敏銳。

也太擅長從細枝末節裏猜到真相。

隻可惜這一世,她不會再替他補全局麵。

“與謝公子無關。”

謝淩宣臉色一沉。

“你如今卷進長公主府,又查青州舊賬,可知自己在碰什麼?”

沈照星笑了。

“謝公子消息倒快。”

“沈照星,我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她看著他,“女子安分,可保性命?”

謝淩宣眉頭一皺。

“你說什麼?”

沈照星看出他的反應,便知那封信與他無關。

也是。

如今的謝淩宣還沒有這樣的手。

她收回目光。

“沒什麼。”

謝淩宣卻上前一步。

“你收到的恐嚇信上寫了這句話?”

沈照星沒有回答。

謝淩宣臉色更冷。

“是誰?”

“謝公子。”

沈照星聲音平靜,卻帶著拒人千裏的疏離。

“我說了,此事與你無關。”

謝淩宣盯著她。

“你一定要這樣同我說話?”

沈照星輕輕笑了一聲。

“那我該如何同你說話?像從前那樣,替你考慮,替你周全,連你收了旁人的荷包都替你尋理由?”

謝淩宣眸色一滯。

“我說過,那荷包......”

“我知道。”

沈照星打斷他。

“你隻是以為那是我送的。你隻是沒有多想。你隻是覺得不是什麼大事。”

她每說一句,謝淩宣臉色便難看一分。

因為這些話,的確是他心中所想。

沈照星看著他,忽然覺得疲憊。

前世她也曾這樣與他爭論過。

那時是沈月微入謝府。

謝淩宣說,月微隻是寄住,孤女無依,不能不管。

她問,那為何不送去沈家族中,偏偏要住進謝府?

謝淩宣說,你何必想得這樣齷齪。

後來呢?

沈月微成了他身邊最會示弱的一把刀。

而她沈照星,則成了謝府最“不近人情”的夫人。

如今再聽這些,已經沒什麼意思。

沈照星轉身要走。

謝淩宣卻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沈照星。”

他的力道並不重,卻足夠讓她停下。

沈照星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一瞬間,刑場上那雙替她拂雪的手,與眼前這雙手重疊在一起。

前世她到死,都沒有掙開謝淩宣給她安排的命。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他握住自己。

沈照星猛地抽回手。

“謝淩宣,別碰我。”

她聲音不大,卻冷得謝淩宣指尖微僵。

他看著自己空落的掌心,竟有一瞬失神。

從前沈照星不是這樣的。

她雖端莊守禮,卻並不排斥他。

每回見他,眼中總有柔和的光。

可如今,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早已無關緊要的人。

謝淩宣寧願她恨。

恨至少說明曾經在意。

可她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心慌。

“你為什麼忽然變成這樣?”他低聲問。

沈照星沒有回答。

謝淩宣繼續道:“是因為沈月微?還是因為長公主府?你若是氣我收了荷包,我可以賠罪。若你擔心婚事,我也可以......”

“可以什麼?”

沈照星回頭看他。

“可以重新議親?可以向沈家解釋?可以告訴所有人你謝淩宣並非有意?”

謝淩宣一頓。

沈照星輕聲道:“可我不需要了。”

謝淩宣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謝淩宣,我退婚,不是為了讓你來哄我回頭。”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是我真的不要你了。”

廳中安靜下來。

謝淩宣站在原地,像是被這句話定住。

他從未想過,有一日沈照星會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不要他。

他本該覺得輕鬆。

這門婚事對他而言,原本也隻是權衡過後的選擇。

沈家門第好,沈照星也合適。

但也隻是合適。

可為什麼,當她親口說不要時,他竟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屏風後傳來腳步聲。

沈父似乎要回來。

沈照星退開半步,重新恢複了端莊神色。

“謝公子請回吧。以後若無要事,不必再來沈府。”

謝淩宣看著她。

半晌,他低聲道:“沈照星,你會後悔的。”

又是這句話。

沈照星笑了笑。

“那便等我後悔那日,再請謝公子來看笑話。”

謝淩宣最終離開了。

沈父進來時,隻看見沈照星站在窗邊,神色平靜。

“你同他說了什麼?”

“說婚事既退,日後不必來往。”

沈父皺眉:“謝淩宣到底是個有才之人,你也不必將話說得太絕。”

沈照星望著窗外,淡淡道:“話不說絕,人便總以為還有餘地。”

沈父一時無言。

他忽然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女兒。

?

謝淩宣走出沈府時,天色陰沉,似又要落雪。

小廝迎上來:“公子,沈姑娘如何?”

謝淩宣沒有回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府門匾。

從前他看沈府,想的是這座門第能帶給他什麼。

如今再看,卻忽然意識到,沈照星已經從這道門裏走出了半步。

而那半步,不是為他。

小廝小心道:“公子?”

謝淩宣收回目光。

“去查青州舊賬。”

小廝一愣:“公子也要查?”

“嗯。”

“可是公子如今還未入戶部,這事又牽扯長公主府......”

謝淩宣冷聲道:“讓你去便去。”

他想知道沈照星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也想知道,是什麼東西,讓她寧願冒著性命危險,也不肯回頭看他一眼。

馬車漸漸遠去。

而沈府之內,沈照星重新回到書房。

雲黛忙迎上來:“姑娘,謝公子走了?”

“走了。”

“他說什麼了?”

沈照星坐下,展開長公主府帶回來的紙頁。

“說我會後悔。”

雲黛氣道:“他憑什麼這麼說?”

沈照星沒有接話。

她蘸墨,在紙上又添了一行字。

陸景明——明線。

周謹——暗線。

沈月微——府中傳信。

謝淩宣——已起疑。

寫到最後,她筆尖微頓。

又在角落添了一個名字。

蕭問璟。

今日巷中那枚石子來得太準。

許清儀的人到得也太快。

長公主府的安排裏,或許有蕭問璟的影子。

沈照星凝視著那個名字。

前世她從未真正看清過這位病弱王爺。

這一世,她隱隱感覺,蕭問璟也在看她。

不是像謝淩宣那樣想要弄清她為何變化。

而是像一個執棋者,忽然發現棋盤上多了一枚不按規矩走的子。

她輕輕吹幹墨跡。

不管是誰在看,她都不會停。

翌日清晨,沈照星照舊稱病,沒有去長公主府。

可她讓雲黛悄悄送出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句話。

“滄州張氏田冊,可放給陸景明看。”

魚已經入水。

該收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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