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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春風不嫁春風
黃油雞翅

第十一章 收線

沈照星稱病的第三日,京中落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地覆在瓦簷上,晨起時隻剩一層淺白。沈府上下都知道大小姐這幾日受了驚,院門緊閉,除了雲黛和幾個貼身丫鬟,旁人一概不見。

廚房每日送進去的膳食也清淡。

安神湯、蓮子粥、白玉羹。

看上去,真像是一個被恐嚇信嚇得不敢出門的閨閣姑娘。

可隻有雲黛知道,沈照星這三日根本沒有歇。

長公主府的舊卷雖不能帶出,但許清儀每日都會命人送幾份“可謄抄”的副冊到沈府。名義上,是讓沈姑娘病中無聊,隨意看看;實際卻是長公主默許她在沈府繼續查賬。

沈照星坐在書房中,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案上鋪著滄州地形圖。

她以朱筆圈出幾處河灣,又在旁邊寫下張氏田莊、舊河道、糧倉、驛路幾個字。

雲黛看得眼花。

“姑娘,陸景明今日真會上鉤嗎?”

沈照星沒有抬頭。

“會。”

“萬一他不敢傳信呢?”

“他已經傳了。”

雲黛一愣:“姑娘怎麼知道?”

沈照星將一張薄紙遞給她。

“許清儀今晨送來的。”

紙上隻寫了幾行字。

陸景明昨日午後去了戶部,申時出,未歸家,轉道去了城南書肆。半刻後,書肆夥計往周府側門送了一包書。

雲黛皺著眉看完。

“他是去買書?這也能算傳信嗎?”

沈照星取回紙條,放到燭火上燒了。

“城南那間書肆,是周謹門生開的。陸景明昨日前腳看過滄州田冊,後腳便去那裏,太巧了。”

雲黛恍然。

“那咱們是不是能抓他了?”

“不急。”

沈照星看向案上的滄州圖。

“陸景明隻是傳話的人。真正坐不住的,是周謹。”

太子詹事周謹。

前世此人直到太子被廢才倒台。

他表麵清流,實則手底下牽扯了不少地方豪族。滄州張氏便是其中之一。張氏以低價兼並災民田地,又將舊河道改成私田,年年水患,年年向朝廷要修堤銀。銀子下來,地方官與張氏分食,百姓卻繼續受災。

前世這條線直到很多年後才被翻出來。

那時謝淩宣已經站穩腳跟,借太子黨舊案大做文章,一舉清掉了不少政敵。

而如今,沈照星要提前掀開這張網。

她不僅要讓長公主看到青滄水患的真相,更要讓自己成為這場舊案裏繞不開的人。

若她隻是沈家嫡女,別人可以威脅她、傷她、讓她安分。

可若她手裏握著能撬動太子黨的一角證據,便沒人敢輕易動她。

棋子要活,就必須讓自己有分量。

雲黛低聲問:“姑娘,那咱們今日還稱病?”

“稱。”

“還要稱多久?”

沈照星沉吟片刻。

“稱到有人替我病不下去。”

?

長公主府中,暖閣裏炭火燒得正旺。

陸景明跪在地上,額角全是冷汗。

長公主坐在上首,手中捏著一份條陳,語氣聽不出喜怒。

“陸主事昨日呈來的賬目梳理,倒是比前幾日細了不少。”

陸景明垂首道:“下官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

長公主輕輕笑了一聲。

“那為何沈照星一日看出的疑賬,你在戶部待了三年都沒看出?”

陸景明喉嚨發緊。

“下官愚鈍。”

“你是愚鈍,還是裝瞎?”

陸景明臉色慘白。

“殿下明鑒!下官雖在戶部任職,但青滄舊賬並非下官經手,下官也隻是奉命協理,絕不敢欺瞞殿下!”

長公主將那份條陳丟到他麵前。

紙頁散開,其中一處被朱筆圈了出來。

“滄州張氏私占河道一事,你昨日才看過田冊,今日便寫入條陳。陸主事這回倒是眼明心亮。”

陸景明後背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長公主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更不知道沈照星那個病在沈府的女人,究竟還留了多少後手。

這三日,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那日巷中派出去的人沒有回來,他便知道出事了。

可長公主府遲遲沒有動他。

不抓,不審,不問。

這比立刻發作更讓人恐懼。

昨日許清儀忽然讓他看滄州田冊,他心知不妙,卻又不能不看。田冊中張氏侵占舊河道的證據太明顯,若真被長公主查到底,周詹事那邊必定受牽連。

他隻好趁出府後,立刻遞了消息。

可如今看長公主的態度,莫非連這一步也被她們算到了?

陸景明伏身叩首。

“殿下,下官隻是據賬直書。”

“據賬直書是好事。”

長公主淡淡道:“那本宮問你,滄州張氏近八年新增田畝三千四百頃,其中兩千頃位於舊河道兩側。地方衙門年年報河道淤堵,年年修堤,卻從未上報私田侵河。戶部撥銀時,可有人核過田畝變更?”

陸景明道:“按例應由地方先報,戶部再核。”

“誰核?”

“田賦司。”

“田賦司郎中是誰的人?”

陸景明呼吸一滯。

這個問題不能答。

長公主替他說了下去。

“周謹的門生,對嗎?”

陸景明額頭貼著地麵,不敢出聲。

長公主身子微微後靠。

“陸景明,本宮給你兩條路。”

陸景明心頭一顫。

“第一條,你繼續裝瞎,本宮把你交給刑部。巷中那兩個行凶之人供出了你,憑這點,夠你脫一層皮。你若嘴硬,刑部有的是法子讓你開口。”

陸景明臉上血色盡失。

“第二條,”長公主語氣微緩,“你替本宮指認滄州舊賬是如何從地方遞入戶部,又是誰壓下了張氏田畝變更。本宮可以保你一條命。”

陸景明指尖發抖。

長公主輕聲道:“你背後那些人,未必願意保你。”

這句話正戳中陸景明最懼怕的地方。

周謹不會保他。

張氏更不會。

他隻是一個六品主事,能被推出來看賬,也能被推出來頂罪。

一旦事情敗露,最先死的一定是他。

陸景明閉了閉眼。

“殿下,下官......下官願說。”

長公主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冷意。

“很好。”

許清儀立刻讓人取來紙筆。

陸景明的手抖得厲害。

他供得不算痛快,卻也足夠要緊。

永嘉十三年,青州第一次報修堤銀時,戶部田賦司便有人發現役夫與逃戶冊對不上。可那份異議還沒送到尚書案前,便被壓了下來。

壓下的人,是當時田賦司員外郎陳紹。

而陳紹,是周謹的學生。

後來陳紹外放滄州,張氏田畝擴張便是在他任內完成。張氏將舊河道旁的荒灘、民田陸續並入族產,又打通地方河道衙門,年年報淤堵、報修堤、報災歉。

這些賬從地方遞到戶部時,已經被修整過。

陸景明真正經手,是兩年前。

那年他奉命歸檔青滄舊賬,看出了幾處問題,私下問過上峰。

上峰隻回了他一句話。

“舊賬已定,莫多事。”

而那位上峰,如今是戶部右侍郎,齊昀。

長公主聽到這裏,眼神冷了下來。

齊昀是太子的人。

案子到這一步,已經不隻是地方豪族侵占河道。

而是戶部、太子黨、地方官紳勾連。

長公主問:“你昨日傳信給誰?”

陸景明臉色僵住。

許清儀冷聲道:“陸主事,殿下既已給你活路,你最好別隻走半步。”

陸景明伏得更低。

“下官昨日去了城南書肆,將滄州田冊一事遞給了周詹事府上的長隨。”

“周謹知道了?”

“應當......已經知道。”

長公主笑了。

“知道便好。”

陸景明一愣。

長公主看向許清儀。

“派人盯著周府,尤其是往滄州方向去的信使。若有人出城,先不攔,跟著。”

許清儀應下。

陸景明這才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是餌。

滄州田冊是餌。

他也是餌。

長公主府故意讓他傳信,就是為了看周謹會怎麼動。

而提出這法子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沈照星。

陸景明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他從前看不起那位沈姑娘,覺得她不過是仗著家世與幾分聰明,才被長公主一時看中。

可如今他才明白,那姑娘看著清清冷冷,卻比許多朝臣還會設局。

她不但看出了賬冊問題,還看出了他會怕,會傳信,會為了自保供出背後的人。

一個閨閣女子,怎會有這樣的心性?

?

陸景明供出齊昀的消息,傍晚便送到了沈照星手中。

許清儀沒有親自來,隻派了一個不起眼的婢女,將一盒安神香送進沈府。

香盒底下壓著一張極薄的紙條。

上麵隻有幾行字。

陸已供。

陳紹、齊昀、周謹,皆牽涉其中。

周府有信使出城,往滄州方向。

沈照星看完,將紙條放入香爐。

雲黛在一旁問:“姑娘,陸景明供了?”

“供了。”

雲黛鬆了一口氣:“那姑娘是不是不用再裝病了?”

沈照星搖頭。

“還不夠。”

雲黛疑惑:“都供到周謹了,還不夠?”

“口供是口供,實證是實證。”

沈照星撥了撥爐中香灰。

“陸景明為了活命,什麼都能說。周謹若要脫身,隻需說他攀咬。真正能定案的,是滄州張氏的田契、河道舊圖、地方官往來書信。”

雲黛聽得似懂非懂。

“那這些東西在滄州?”

“有一部分在滄州。”

“另一部分呢?”

沈照星抬眸,看向窗外。

“在京中。”

前世太子黨倒台後,謝淩宣曾讓人查抄周謹舊宅。

她那時已經是謝夫人,負責替他整理幾箱不宜入官檔的舊信。那些信裏,有一封來自滄州張氏族長,提到“舊圖已毀,新圖已入齊公處”。

齊公,便是戶部右侍郎齊昀。

那封信後來被謝淩宣拿走。

沈照星不知他如何處理,隻記得信上還有一句話。

“若長公主再問水患,便將青州小吏推出去。”

也就是說,周謹與齊昀早知道長公主會查青滄水患,早備好了替罪羊。

這一世,她提前動手,便要趕在他們毀證之前,找到那份“新圖”。

雲黛問:“姑娘在想什麼?”

沈照星道:“我在想,怎樣才能進齊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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