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黛嚇了一跳。
“姑娘,您可別再親自冒險了。”
沈照星笑了一下。
“我現在病著,怎麼進齊府?”
雲黛這才稍稍安心。
但這口氣還沒鬆完,便聽沈照星繼續道:“我進不去,有人能進去。”
“誰?”
沈照星沒有回答。
她低頭,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
謝淩宣。
雲黛看清後,臉色一變:“姑娘要用謝公子?”
沈照星將墨跡吹幹。
“他既然想查青州舊賬,便給他一條路。”
“可姑娘不是不想再同他有牽扯嗎?”
“我是不想與他談情。”
沈照星抬眼,語氣冷靜。
“但棋子能用,便該用。”
雲黛一時說不出話。
她總覺得姑娘變了。
不是變狠,而是變得太清醒。
清醒得像是把自己也放進了棋盤裏,不惜讓每個人都成為局中子。
包括謝淩宣。
也包括她自己。
?
謝淩宣收到那封沒有署名的信時,正從一名戶部書吏口中問出青州舊賬的幾處異常。
信是從門縫塞進來的。
紙上隻有一句話。
“齊府藏有滄州新河圖,今夜子時,西角門有人出入。”
謝淩宣看完,立刻攥緊紙頁。
小廝在旁問:“公子,誰送來的?”
“不知道。”
“會不會是陷阱?”
謝淩宣沒有立刻回答。
當然可能是陷阱。
可這信裏的內容,與他這兩日查到的線索正好對得上。
青州舊賬牽涉戶部,滄州張氏牽涉齊昀。
若齊府真有滄州新河圖,那便是能撕開案子的關鍵。
小廝猶豫道:“公子如今尚無官身,若夜探齊府,太危險了。”
謝淩宣冷冷看他。
“誰說我要夜探齊府?”
小廝鬆了口氣。
下一刻,謝淩宣道:“去找宋懷之。”
宋懷之是他春闈同年,雖尚未正式授官,卻與齊府三公子交好,常出入齊府詩會。
小廝明白過來。
“公子是想借宋公子的名義進齊府?”
謝淩宣將那張紙靠近燭火燒掉。
“齊府今晚若真有人從西角門出入,必定不是尋常下人。我要知道是誰。”
“可這消息來得蹊蹺。”
“所以更要去。”
謝淩宣看著燭火吞沒紙頁,眼底晦暗不明。
他大概猜到這信是誰送來的。
沈照星。
她病了三日,外頭都說她怕了。可謝淩宣知道,她不可能真怕。
如今這封信,更像她的手筆。
沒有解釋,沒有商量,隻把線索丟到他麵前,讓他不得不接。
她甚至連署名都沒有。
仿佛篤定他會去。
謝淩宣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從前應該是他帶她入局。
如今,她卻將他當成棋子一樣往前推。
他該憤怒。
可比憤怒更深的,是一種隱秘的不甘。
他想知道,沈照星究竟要做到哪一步。
也想讓她知道,他謝淩宣不是隻能站在她棋局裏的那個人。
?
子時,齊府西角門。
夜色濃重,雪後冷意刺骨。
謝淩宣披著一件深色鬥篷,站在齊府後巷對麵的陰影裏。
宋懷之早已借酒醉之名留在齊府,謝淩宣則借他的隨從身份混入,又趁夜色退到後巷。
小廝凍得發抖,壓低聲音道:“公子,這都快子時三刻了,會不會消息有誤?”
謝淩宣沒有說話。
他看著齊府西角門。
片刻後,門內終於有了動靜。
一盞極暗的燈籠先探出來。
隨後,兩名下人抬著一個長木匣,從角門內匆匆出來。
木匣不大,卻被油布包得嚴嚴實實。
後麵跟著一個中年管事模樣的人。
謝淩宣認得他。
齊府二管事,齊安。
幾人沒有走主街,而是沿後巷往南。
謝淩宣給小廝使了個眼色,遠遠跟上。
他們繞過兩條巷子,最後停在一處不起眼的荒宅前。
荒宅門前,已有一輛馬車等著。
車旁站著一名戴鬥笠的男子。
齊安上前,低聲道:“東西都在這裏。大人吩咐,天亮前必須出城。”
鬥笠男子問:“為何這麼急?”
齊安道:“長公主府已經查到滄州田冊了。再慢,誰都保不住。”
謝淩宣躲在牆後,眸色微沉。
果然。
那木匣中,多半便是滄州新河圖或相關書信。
鬥笠男子還想說什麼,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齊安臉色一變。
“快走!”
馬車剛要動,巷口兩側忽然衝出數名玄衣人。
為首之人,正是許清儀。
“拿下。”
齊安等人根本來不及反抗,便被長公主府的人按住。
鬥笠男子想逃,被一枚石子擊中肩頭,悶哼倒地。
謝淩宣瞳孔微縮。
這手法......
他猛地抬頭,看向巷尾一輛停在暗處的玄色馬車。
車簾掀開一角。
蕭問璟坐在車中,神色淡淡,像隻是夜間偶然路過。
謝淩宣心頭沉下去。
原來不隻是沈照星。
連璟王也在這局中。
許清儀命人打開木匣。
裏麵果然是一卷卷河道圖,還有幾封封口匆忙的書信。
許清儀掃了一眼,神色微變。
“帶走。”
齊安被堵住嘴拖走時,拚命掙紮,眼中全是恐懼。
謝淩宣從暗處走出。
許清儀看見他,似乎並不意外。
“謝公子。”
謝淩宣行了一禮。
“許姑姑。”
許清儀道:“夜深露重,謝公子怎會在此?”
謝淩宣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木匣。
“偶然路過。”
許清儀淡淡道:“京城這樣大,謝公子路過得倒巧。”
謝淩宣沒有辯解。
他的目光落向那輛玄色馬車。
蕭問璟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視線隔著雪夜短暫相接。
謝淩宣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這場局裏,有長公主,有許清儀,有蕭問璟,有沈照星。
而他,隻是被一封無名信引來的旁觀者。
不。
或許連旁觀者都不是。
他是沈照星遞出去的一把刀。
這個認知讓謝淩宣胸口發悶。
許清儀道:“謝公子若無事,早些回去吧。今晚之事,還望謝公子守口如瓶。”
謝淩宣道:“許姑姑放心。”
他轉身離開。
走出巷口時,身後忽然傳來車輪聲。
那輛玄色馬車緩緩經過他身側,停了一瞬。
車內傳來蕭問璟低啞的聲音。
“謝公子。”
謝淩宣停步。
蕭問璟道:“有些局,入了便未必出得來。”
謝淩宣抬眼。
“王爺是在提醒我?”
“不是。”
蕭問璟輕咳一聲。
“隻是覺得謝公子似乎還沒想明白,自己為何會站在這裏。”
謝淩宣的手在袖中收緊。
“王爺想說什麼?”
車簾微動,蕭問璟的側臉在燈影中半明半暗。
“有人遞刀給你,不代表她需要你。”
謝淩宣臉色驟冷。
蕭問璟卻沒有再說話。
馬車緩緩駛遠。
雪夜重新安靜下來。
謝淩宣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他當然知道蕭問璟說的是誰。
沈照星。
她遞刀給他。
卻不需要他。
這句話比方才夜風更冷。
?
翌日清晨,沈照星終於“病愈”。
她換好衣裳,準備去長公主府。
臨出門前,雲黛低聲道:“姑娘,昨夜的事成了。”
沈照星點點頭。
“木匣拿到了?”
“許姑姑派人來說,拿到了。裏麵有滄州新河圖,還有張氏與齊府往來的信。”
沈照星係鬥篷的手微微一頓。
“很好。”
“還有......”
雲黛看她一眼。
“謝公子昨夜也去了。”
沈照星並不意外。
“他看見了?”
“應當看見了。”
沈照星垂眸,撫平袖口。
謝淩宣聰明。
隻要他去,就一定能猜到自己被她利用了。
不過那又如何?
前世她被他利用了那麼多年。
如今不過是讓他替自己走一趟夜路,已經很輕了。
雲黛猶豫道:“姑娘,謝公子會不會生氣?”
沈照星笑了一下。
“他當然會。”
“那......”
“可他還會繼續查。”
沈照星抬眼,聲音平靜。
“因為謝淩宣這樣的人,最不能忍受自己被蒙在鼓裏。”
也最不能忍受,有人比他更快入局。
她了解他。
正如前世十年,她曾將這個人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
如今這些了解,不再用來愛他。
用來布局,倒也合適。
長公主府的馬車停在側門外。
這一次,仍是側門。
但接她的人,換成了許清儀親自來。
沈照星下車時,許清儀看著她,神色比從前多了些複雜。
“沈姑娘病好了?”
沈照星微微一笑。
“勞殿下掛心,已無大礙。”
許清儀道:“殿下在等你。”
這句話意味不同。
不是“殿下召見”。
而是“殿下在等你”。
沈照星知道,從今日起,她在長公主府終於不隻是一個臨時整理文書的貴女了。
她踏進府門。
雪後天光清冷,落在她青白色的裙擺上。
這一局,收了陸景明,牽出齊昀,咬住周謹,拿到滄州新河圖。
第一條線,終於握在了她手裏。
可沈照星也清楚,真正的風浪,從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