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xue書入禦史台的消息,未到傍晚便傳遍京城。
周府書房中,一隻茶盞被狠狠砸碎。
周謹年過四十,麵容清瘦,留著短須,平日裏最重風度,此刻卻氣得臉色鐵青。
“廢物!”
跪在地上的長隨大氣不敢出。
周謹來回踱了幾步,冷聲道:“趙四平不是早就被嚇破膽了嗎?誰把他翻出來的?”
長隨低聲道:“是謝淩宣。”
“謝淩宣?”
周謹皺眉。
這個名字,他聽過。
一個寒門才子,原本因與沈家議親而被人留意,後來又被沈家退婚,淪為京中笑談。
這樣一個無官無職的書生,怎麼會忽然翻出趙四平?
周謹眯起眼。
“長公主府?”
長隨遲疑道:“沒有證據。遞狀的是謝淩宣,趙四平也是他親自帶去的。長公主府今日一整日沒有動靜。”
越是沒有動靜,越可疑。
周謹冷笑。
“長公主倒是學聰明了,不親自伸手,找了個書生擋在前頭。”
長隨道:“那現在怎麼辦?xue書已經入禦史台,張氏那邊恐怕......”
“張氏可以丟。”
周謹打斷他。
“齊昀也可以丟半個。隻要火燒不到東宮,便還有轉圜餘地。”
長隨低頭應是。
周謹卻忽然想到什麼。
“沈照星呢?”
長隨一愣。
“沈家那位姑娘?”
“她這幾日不是在長公主府查賬?”
“前幾日稱病,今日似乎又去了。”
周謹眼神沉下來。
從謝淩宣到趙四平,再到禦史台xue書,表麵看都是謝淩宣所為。
可周謹總覺得不對。
謝淩宣再聰明,也不該如此精準地找到趙四平,還能拿到滄州舊賬。
背後一定有人遞線。
長公主府或許是主使。
但那個沈照星,未必隻是個整理文書的姑娘。
周謹慢慢坐回椅中。
“一個被退婚的沈家女,倒是攪出不少風浪。”
長隨試探道:“大人的意思是......”
周謹指尖輕輕敲著桌案。
“長公主府動不得,謝淩宣如今站在風口,也動不得。可沈家女......”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女子名聲最脆弱。她既敢攪進朝事,那便讓她知道,閨閣女子最怕的是什麼。”
長隨會意。
“屬下明白。”
周謹閉上眼。
“做幹淨些。不要傷她性命,傷名聲便夠了。”
?
長公主府中,沈照星正在整理禦史台可能會問到的賬目條陳。
趙四平xue書一入禦史台,後續必然要調取青滄三州賬冊。禦史台那些人未必個個懂河道與田畝,若沒有清楚條陳,很容易被戶部官員繞進去。
所以她要提前替長公主備好問案要點。
許清儀進來時,臉色有些凝重。
“xue書已經收了。”
沈照星筆尖未停。
“禦史台誰收的?”
“監察禦史秦時雍。”
沈照星抬頭。
秦時雍。
前世此人也查過青滄案,是個硬骨頭。隻是後來被太子黨抓住家中弟弟欠賭債一事彈劾,被迫離開京城。
這一世若能保住他,青滄案會更穩。
“秦禦史可曾當眾表態?”
“他說禦史台會查。”
“那便好。”
許清儀又道:“謝淩宣今日在禦史台前,名聲起來了。”
沈照星低頭繼續寫字。
“意料之中。”
“沈姑娘不介意?”
“我本就是要他得這個名。”
許清儀看著她。
“可他得名後,日後未必受你掌控。”
沈照星笑了笑。
“我從沒想過掌控謝淩宣。”
前世她試圖用夫妻情分留住他,結果輸得徹底。
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她用謝淩宣,是因為他現在合適。
等他不合適,她便換刀。
許清儀還想說什麼,外頭忽然有侍女匆匆來報。
“沈姑娘,沈府來人,說沈老爺請姑娘即刻回府。”
沈照星筆尖一頓。
許清儀皺眉:“可說何事?”
侍女搖頭:“來人隻說,府中出了急事,沈老爺發了大火。”
沈照星慢慢放下筆。
該來的,來了。
她今日把周謹逼到這一步,周謹不可能不反擊。
隻是她沒想到,他先動的不是禦史台,也不是謝淩宣,而是沈府。
許清儀道:“我陪你回去。”
“不必。”
“沈姑娘。”
沈照星起身,神色平靜。
“姑姑若陪我回去,便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在長公主府的分量不輕。眼下周謹還不確定我到底參與多少,不如讓他繼續猜。”
許清儀道:“可若沈府真有事......”
“我能應付。”
許清儀看著她,終究沒有強攔。
“那我讓人暗中跟著。”
沈照星這次沒有拒絕。
回沈府的路上,雲黛緊張得幾次掀開車簾。
“姑娘,會不會是二姑娘又鬧什麼?”
沈照星輕聲道:“她沒那麼大的本事。”
沈月微會嫉恨,會算計,卻還沒有能力讓父親在這個時候急召她回府。
真正出手的人,不在沈家。
果然,馬車剛入沈府側門,沈照星便察覺府中氣氛不對。
下人們遠遠避著她,眼神閃爍,像是已經聽到了什麼不堪的傳言。
雲黛臉色變了。
“姑娘......”
沈照星沒有停步,徑直去了前廳。
廳中,沈父臉色鐵青地坐在主位。
沈月微站在一旁,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地上跪著一個婆子。
婆子麵前放著一隻錦盒。
沈照星一進門,沈父便猛地拍案。
“跪下!”
沈照星沒有跪。
她隻是看了一眼那隻錦盒。
盒蓋半開,裏麵露出一枚男子玉佩。
還有一封信。
信紙上隱約可見“照星”二字,字跡遒勁,像是男子所書。
沈月微低聲啜泣:“長姐,我知道你退婚後心情不好,可你怎能......怎能私下與外男往來?這若傳出去,沈家的臉麵怎麼辦?”
沈照星看著那封信,忽然笑了。
果然。
女子名聲。
周謹倒是很懂這世道最鋒利的刀在哪裏。
沈父怒道:“沈照星!這東西是在你院中搜出來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沈照星抬眼,神色冷靜。
“父親,女兒有話說。”
沈父冷笑:“說!”
沈照星緩步走到錦盒前,沒有碰那封信,隻看向跪在地上的婆子。
“誰讓你搜我的院子?”
婆子抖了一下。
沈月微忙道:“長姐,如今證物俱在,你何必為難一個下人?若不是有人看見你院中丫鬟鬼鬼祟祟埋東西,父親也不會命人去查。”
沈照星沒有理她。
她隻盯著婆子。
“我問你,誰讓你搜我的院子?”
婆子額頭冒汗。
“是......是老爺......”
“撒謊。”
沈照星聲音驟冷。
“父親若要搜我的院子,必會派管家與母親身邊的人同去,不會隻讓你一個灑掃婆子先進內院。”
婆子臉色瞬間白了。
沈父也皺起眉。
沈照星繼續道:“你說這錦盒是從我院中搜出。搜出之前,可有人見過?搜出之時,可有雲黛在場?盒子是誰開的?信又是誰先拿出來的?”
她每問一句,婆子便抖得更厲害。
沈月微臉色微變,立刻道:“長姐,你問這些做什麼?難不成你還想說是別人栽贓你?”
沈照星終於看向她。
“我還沒說,二妹妹怎麼先急了?”
沈月微一噎,眼淚又落下來。
“長姐,你總是這樣疑我。”
沈照星淡淡道:“疑你還需要理由?”
“你......”
沈父沉聲道:“夠了!”
他看向沈照星,臉色仍冷。
“你說是栽贓,可這信上分明是你的名字。”
沈照星道:“父親可看過信中內容?”
沈父臉色一僵。
他當然看了。
信中寫得纏綿曖昧,雖未署名,卻句句像男子私下寫給情人的話。
沈照星問:“那父親可認得這字?”
沈父皺眉。
“不認得。”
“既不認得,便說明不了什麼。”
沈月微急道:“可玉佩......”
沈照星道:“玉佩更說明不了什麼。”
她看向沈父。
“父親,若有人要栽贓女兒私通外男,至少該留下能指認對方身份的東西。可這玉佩無字無紋,信也無署名。如此粗糙的證物,父親真信?”
沈父臉色慢慢沉下來。
他方才是怒急攻心。
如今被沈照星幾句問下來,才意識到此事確實有蹊蹺。
沈月微見情勢不對,立刻哭道:“長姐口才好,自然怎麼說都有理。可東西畢竟是在你院中發現的。”
沈照星看向她,忽然笑了笑。
“二妹妹說得對。”
沈月微一怔。
沈照星道:“既然東西是在我院中發現的,那便查一查,是誰送進我院中的。”
她轉頭看向雲黛。
“去請府中所有門房、灑掃婆子、各院傳話丫鬟都來。尤其是今日進過我院子的人,一個都不許少。”
沈月微眼神微慌。
“長姐這是要做什麼?”
沈照星看著她。
“查名聲。”
她聲音極輕。
“二妹妹既然這樣關心沈家臉麵,想必也願意陪我把這樁事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