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照星一句“查名聲”落下,前廳裏的氣氛頓時變了。
沈父臉色陰沉,卻沒有再斥她。
他方才怒極,是因“私通外男”四個字太過刺耳。沈家門第清貴,嫡女退婚已引來不少議論,若再傳出與外男私通信物的醜聞,沈家的臉麵便真要被踩進泥裏。
可如今冷靜下來,他也看出幾分不對。
那錦盒來得太巧。
沈照星剛參與長公主府的青滄舊案,京中禦史台前又出了趙四平xue書鳴冤一事,沈家便突然搜出這種東西。
若隻是內宅爭風吃醋,倒也罷了。
若背後牽涉朝堂......
沈父眼神沉了沉。
他雖不願沈照星卷進朝局,卻不是蠢人。
“來人。”
沈父冷聲道:“按大小姐說的,把今日進過照星院中的人都帶來。還有門房、角門值守、灑掃婆子,一個都不許漏。”
沈月微臉色微白。
她垂著頭,指尖輕輕攥住帕子,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慌亂。
沈照星看見了,卻沒有立刻發作。
這局不是沈月微一個人能設出來的。
沈月微頂多是遞刀的人。
真正把刀磨好送進沈府的,是周謹的人。
她要查的,不隻是內宅裏誰動了手腳,而是這條線如何從外頭進來。
不多時,前廳外烏壓壓跪了一地人。
沈府下人們本以為隻是大小姐院裏出了些不清不楚的東西,老爺震怒,二姑娘哭訴,大小姐少不得要遭訓斥。誰知如今情勢一轉,竟要嚴查整個沈府進出。
一時人人噤若寒蟬。
雲黛站在沈照星身後,緊張得掌心都是汗。
她知道姑娘是被陷害的。
可那錦盒確實是在姑娘院裏搜出來的。
若查不出是誰放的,姑娘的名聲便要毀了。
沈照星卻很平靜。
她站在廳中,目光從跪著的下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個搜出錦盒的婆子身上。
“你叫什麼?”
婆子哆嗦著道:“奴婢......奴婢劉婆子。”
“今日何時進的我院子?”
“辰時三刻。”
“做什麼?”
“灑掃西廊。”
沈照星問:“誰派你去的?”
劉婆子低頭:“平日便是奴婢負責西廊灑掃。”
“平日?”
沈照星微微一笑。
“我院中的西廊,向來是三等丫鬟春杏負責。你是外院灑掃婆子,何時歸到我院裏了?”
劉婆子臉色驟白。
廳中眾人一愣。
雲黛立刻道:“姑娘說得沒錯。西廊一直是春杏掃的,今日春杏忽然鬧肚子,才換了劉婆子。”
沈照星看向跪在人群中的小丫鬟。
“春杏。”
一個瘦小丫鬟慌忙爬出來。
“奴婢在。”
“你今日為何鬧肚子?”
春杏嚇得眼淚都出來了。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早上喝了廚房送來的粥,沒多久便腹痛難忍。”
“粥呢?”
“已經......已經倒了。”
沈照星並不意外。
她看向雲黛:“去廚房,把今日給我院中送早膳的人叫來。”
雲黛立刻去了。
沈月微忍不住道:“長姐這是查錦盒,還是查早膳?莫不是想故意拖延?”
沈照星側頭看她。
“二妹妹急什麼?”
沈月微眼圈一紅:“我隻是擔心沈家名聲。長姐若清白,自然該快些查清,也好免得父親憂心。”
“那便勞二妹妹陪著慢慢查。”
沈照星語氣淡淡。
“畢竟二妹妹方才哭得那樣傷心,我總不能讓你白哭。”
沈月微臉色一僵。
沈父皺眉看了沈月微一眼。
從前他隻覺得這個庶女柔順乖巧,可這幾日連著發生荷包、錦盒之事,他也開始覺得她過於巧合地出現在每一場風波中。
沈月微察覺到父親目光,立刻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不多時,廚房送早膳的丫鬟被帶了進來。
那丫鬟叫采萍,是廚房管事底下的人。
采萍一進廳,便跪下磕頭。
“老爺饒命,大小姐饒命!奴婢隻是送膳,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沈照星問:“今日是誰讓你給春杏多送一碗粥?”
采萍連忙搖頭:“沒有人!早膳都是按份例送的。”
沈照星道:“春杏隻是三等丫鬟,平日早膳隻有粗麵餅和菜湯。今日為何有粥?”
采萍臉色一白。
她顯然沒想到沈照星連這些小事都知道得清楚。
沈父的臉色更沉。
采萍結結巴巴:“是......是廚房今日多熬了粥,奴婢想著大小姐院裏人少,便多送了一碗。”
沈照星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
她轉身對沈父道:“父親,采萍說廚房今日多熬了粥。可否讓人去問問,今日各院丫鬟是否都多得了一碗?”
沈父立刻看向管家。
管家會意,派人去查。
采萍癱坐在地上,抖得更厲害。
沒過多久,回話的人來了。
“老爺,廚房今日並未多熬粥。隻有大小姐院中的春杏多得了一碗。”
采萍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沈照星看著她:“誰讓你送的?”
采萍咬緊牙關。
沈照星沒有逼問,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雲黛。
“念。”
雲黛接過,展開。
“采萍,家在城西槐樹巷,母親常年病著,弟弟采青在賭坊欠銀二十七兩。三日前,有人替采青還了銀子,又給了你十兩現銀。”
采萍猛地抬頭,滿眼驚恐。
沈月微也變了臉色。
沈照星是什麼時候查的?
她明明一直在長公主府,或稱病在院中。
沈照星自然不會告訴她。
自從收到恐嚇信後,她便讓雲黛暗中盯著院中人,又借蕭問璟給的銅符,請璟王府的人查了沈府近期異常出入。
府中內鬼不好查。
但銀錢最好查。
一個廚房小丫鬟,突然替家中還債,便是最大的破綻。
沈照星看著采萍。
“我再問一遍,誰讓你送的?”
采萍嘴唇顫抖,仍不敢說。
沈照星聲音放輕。
“你不說,便是替那人擔罪。私害主子院中丫鬟,再栽贓嫡女私通,這罪名你擔得起嗎?”
采萍哭出聲來。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有人給了奴婢銀子,讓奴婢把粥送給春杏,再說今日西廊缺人,讓劉婆子頂上。奴婢隻知道這麼多!”
沈父怒道:“誰給你的銀子?”
采萍磕頭如搗蒜。
“是......是二姑娘院裏的翠枝。”
沈月微臉色刷地白了。
“你胡說!”
采萍哭道:“奴婢沒有胡說!銀子是翠枝給的,她說隻是讓春杏鬧一會兒肚子,不會出大事。奴婢不知道後頭還有錦盒,真的不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月微身上。
沈月微眼淚瞬間落下。
“父親,女兒沒有!翠枝雖是我院裏的人,可她做了什麼,女兒怎會全都知道?更何況采萍空口白牙,怎能憑她一句話便疑到女兒身上?”
她說得委屈,身子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便要昏過去。
若是從前,沈父或許會心軟。
可今日,沈照星沒有給他心軟的機會。
“帶翠枝。”
翠枝很快被押了進來。
她顯然已經知道事情敗露,一進門便跪倒在地。
“老爺,姑娘饒命!”
沈月微死死盯著她,眼神又驚又怒。
翠枝是她身邊最得用的丫鬟,平日最會看她臉色行事。
今日若翠枝攀咬她,她便真說不清了。
沈月微忙道:“翠枝,你若做錯事便自己認,不要被人嚇幾句就胡亂攀扯!”
翠枝渾身一顫。
沈照星看向她,語氣平靜。
“我隻問你三件事。第一,銀子是誰給你的?第二,錦盒是誰放進我院中的?第三,外頭接應你的人是誰?”
翠枝低著頭,咬緊牙關。
沈照星又道:“你家中還有一個妹妹,今年十一歲,在城南繡坊學針線。”
翠枝猛地抬頭。
沈月微也僵住。
沈照星沒有看她,隻對翠枝道:“你若替人擔罪,沈府會將你發賣。你若被發賣,你妹妹會如何,不用我說。可你若說實話,我保她不受牽連。”
翠枝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姑娘......”
沈月微尖聲道:“長姐!你這是威脅下人!”
沈照星回頭。
“二妹妹也知道,拿別人親眷逼人說話,叫威脅?”
這句話一出,沈月微頓時噎住。
沈照星重新看向翠枝。
“說。”
翠枝終於崩潰。
“是二姑娘讓奴婢給采萍銀子,讓春杏離開西廊。錦盒是劉婆子帶進去的,奴婢隻知道這麼多。至於外頭的人......外頭的人是二姑娘乳母的侄子,叫胡三。”
沈月微渾身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你胡說!我沒有讓你做這些!父親,是她們串通起來害我!”
沈父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月微。”
他的聲音很低,卻壓著怒意。
“你到底有沒有做?”
沈月微哭著跪下。
“父親,女兒冤枉!女兒隻是......隻是聽說長姐院裏有些不幹淨的東西,怕影響沈家名聲,才讓翠枝多留心。女兒真的不知道什麼錦盒,也不知道什麼外頭的人!”
她避重就輕,把自己摘得幹淨。
沈照星早料到她會如此。
沈月微不是主謀,便一定會把自己裝成被利用的人。
可沈照星今日要的,也不是一次將她徹底按死。
她要借沈月微,順藤摸出外頭那隻手。
沈照星問翠枝:“胡三如今在哪?”
翠枝哭道:“他平日替人跑腿,常在城南賭坊附近。今日錦盒送進府後,他便讓我告訴二姑娘,事成之後,去城西土地廟取尾銀。”
沈父猛地拍案。
“去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