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四點的時候我就到了城西最大的肉市場。
天不亮,市場上比上一次要冷清一些。
好幾個檔口關著門,卷簾門上貼著“暫停營業”。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去了一家又一家店鋪,最後來到了劉叔的店鋪。
劉叔坐在小板凳上抽著煙,案板上的肉比平時少了很多。
“劉叔,最近生意怎麼樣?”
“鬧豬瘟,全市的屠宰場封了一半。合格的豬太少,根本不夠分。”
“先來五十斤牛肋眼,烤肉用的。”
劉叔切下一塊遞過來。
脂肪如雪花般均勻,紋路細膩。
放嘴裏嚼了嚼,鮮,嫩,有奶香味。
“多少錢?”
“八十八。”
我沒還價。從我爸那輩起,我們家的肉就一直從劉叔這裏拿,二十多年了。
“五十斤,以後每周兩次。”
旁邊的檔口裏有吵鬧的聲音。
一個臟圍裙的老板在招呼客人,豬肉十二元一斤,牛肉二十八元一斤。
那價格低得不正常。
有人把一塊肉拿到手裏,皺著眉頭說:
“這塊肉的顏色怎麼這麼暗呢?”
“便宜貨就這樣,能吃就行。”
“現在豬瘟鬧得凶,能拿到肉就不錯了。”
我收回目光。
“劉叔,那些便宜肉——”
“死豬肉。”劉叔頭都沒抬,“正規屠宰場不敢收,有人偷偷賣。”
我聞了聞自己手裏的牛肉,奶香味還在。
“劉叔,你的豬從哪來的?”
“我跑了三個省,隻找了幾家有檢疫證的養殖場。每一批都有報告。”
他看了我一眼:“你爸在的時候就不碰便宜貨,你也不會碰。”
我笑了笑,把錢給了他。
出了市場之後就看到老周從裏麵走了出來。
他拎著兩個塑料袋,低著頭,沒看見我。
他走進了我沒有去過的一個檔口。
老板精瘦,堆著笑臉:“周老板,又來啦?今天的貨好。”
“多少錢?”
“豬肉八塊,牛肉二十。多拿還能便宜。”
老周蹲下來,拎起一塊肉看了看——肉質發暗,沒有光澤,有腥味。
“這肉沒問題吧?”
“放心。就是顏色不好看,醃製一下客人吃不出來。”
“現在鬧豬瘟,很多店都斷貨了,而我這是好不容易才搞到的。”
老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塊肉上麵。
“兩百斤豬肉、一百斤牛肉。”
聽見了超低的價格之後,再看到他伸手去拿那塊顏色發暗、散發出一股腥味的凍肉的時候,我的眉頭也不由得皺了起來。
他明知肉品質有問題,卻還動了心思,為了省錢連食品安全都不顧了?
我心中對他的看法更加鄙視了,於是沒有再看他一眼,就開車離開了市場。
用差的食材來爭生意,這條路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開車回了店裏麵。
王姨在擦桌子。
我撥了電話:“劉師傅嗎?今晚來拆後廚,灶台不要了,改烤爐。通宵幹。”
掛完電話之後,我將“林記蓋澆飯”的牌子取了下來。
我父親掛了十幾年,我把它們放在牆角。
到了晚上十點的時候,裝修隊伍就到了。
電鑽、錘子、撬棍發出叮當作響的聲音。
四個炒灶被一起拔掉了,煤氣管道也被切斷了。
瓷磚敲碎之後再重新鋪設,後廚的牆也打通了。
不鏽鋼長桌被搬到現場,上麵放著一個烤肉架。
重新安裝排煙係統,大功率抽風機安裝了兩台。
淩晨點的時候把灶台拆了。
淩晨四點的時候,新的排煙管道已經安裝好了。
早上6點的時候,烤爐就進場了。
二十個鑄鐵炭火爐,黑乎乎的放在長桌上。
天亮了,劉師傅擦了擦汗說:“林老板,差不多了。”
結賬的時候多給了一百。
他們走了。
我一個人在後廚看著一排排的烤爐。
冰箱裏肉醃好了,蘸料調好了,炭明天到。
走到門口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街對麵的早餐店開張了,第一籠包子出爐了,熱氣騰騰的。
我深吸一口氣,聞到了麵粉和肉餡的香味。
今天是個晴天。
我拿起手機給廣告公司發消息:“招牌做好了嗎?下午來裝。”
對方馬上回道:“已經準備好了,‘林記自助炭火烤肉’,白底黑字,還加了一個烤爐的圖標。”
“行。”
關了手機,回後廚繼續切肉。
王姨端來兩碗豆漿進來,給我端了一碗。
“阿越,你一夜沒睡。”
“不困。”
“你爸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肯定心疼。”
“不會。他會高興。這家店,還在。”
手機震了一下。小劉發在群裏的消息:
“新店招牌掛上了,‘好再來炒菜館’,下周一開業。老周說了,凡是林記的老顧客,憑消費記錄第一周打八折。”
後麵跟著一串“讚”的表情符號。
我沒退群,也沒說話。
關了手機,繼續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