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祭火節結束後,我獨自回到了吊腳樓。
廚房的砂鍋裏還在咕嚕嚕地燉著藥膳湯,那是為周妍熬的。
她胃不好,這五年我風雨無阻地為她調理。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指腹粗糙,手背上全是去深山采藥留下的劃痕。
手機屏幕亮了。
十年後的我坐在一張舊竹椅上,麵前就是這口熬湯的瓦罐。
他比之前更憔悴了,眼窩深深凹陷下去。
“你可知你熬了五年,她覺得宋瑾身子虛,每次都借口喝不完,偷偷把湯端給宋瑾喝?”
“你以為你為什麼一直體寒?是她悄悄在湯裏放了寒涼的藥引,用來中和宋瑾體內的火毒!”
哐當。
手機摔在了灶台上。
我低頭看著那鍋湯,忽然覺得胃裏翻湧起一陣惡心。
難怪這兩年我越來越怕冷。
大夏天也要蓋薄被,膝蓋總是隱隱發酸,上次祭火節我穿了三條褲子還覺得冷,宋瑾還笑我像個老頭子。
我以為是自己體質變差了。
前幾天我寒疾發作,骨痛格外嚴重。
我拉著周妍的衣角,提了一嘴,說想吃熱乎的桂花糕。
可周妍隻是不耐煩地拂開我的手:“你骨痛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喝點熱水就行。宋瑾家裏的水管壞了,他不能碰涼水,我得去幫他修。”
那天,我疼得暈死過去,她一夜未歸。
深夜,周妍帶著一身寒氣回來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濃烈的香味,是宋瑾最愛用的熏香。
他體虛畏寒,醫生說宋合香能溫通開竅,所以他四季都用這種香薰衣裳。
周妍以前說她不喜歡太濃的香味。
原來也是分人的。
她把一包桂花糕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枚銀戒。
“半夜跑了好幾條街才買到,趁熱吃。”
我打開油紙,桂花糕已經涼了,硬邦邦的。
她又把那枚銀戒推過來:“舊銀子打的,你先戴著。等阿瑾病好了,我們就領證。”
我看了看那枚銀戒,做工粗糙,花紋簡單,銀質發烏。
一看就是用邊角料的碎銀子打的。
周妍是寨子裏最好的銀匠,她打出來的東西我見過。
這枚銀戒,她甚至沒花心思。
“領證”兩個字,從前是我最想聽的。
現在從她嘴裏說出來,我隻覺得像在施舍。
“周妍。”
我端出那碗湯,放在她麵前。
“這五年的湯,到底是誰喝了?”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後皺起眉,語氣變得生硬:“阿瑾身子弱,我分他一點怎麼了?”
“你熬湯不就是為了讓我開心嗎?我讓他喝我開心,這有錯嗎!”
她頓了頓,像是找到了底氣,聲音更大了一些。
“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
我熬了五年的湯,她下了五年的藥。
我損了五年的身子,她養了五年的白月光。
到頭來,是我斤斤計較。
我端起瓦罐,走到門口,把整整一罐湯倒進了泔水桶。
周妍盯著那個空瓦罐,臉色鐵青。
她把那包桂花糕狠狠砸在桌上,包裝紙破裂,糕點滾落一地。
“我半夜給你買糕,你就給我甩臉子?你什麼時候學會體諒人,我再來找你!”
她摔門而去。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裏,看著那包涼透了的桂花糕,和那枚舊銀子打的銀戒。
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終於無聲地哭了出來。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我終於相信了。
十年後的自己,沒有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