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燭火在密室中輕輕搖曳,將張學銘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拉長,像一隻蟄伏的怪物。
他的指尖停在供詞的末尾,那裏的墨跡仿佛帶著刺骨的寒意。
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不是什麼隱藏在暗處的日本浪人,也不是某個被收買的底層官吏,而是一個在奉係青壯派中聲名顯赫、光芒耀眼的存在――兄長張學良身邊最信任的副官之一,郭鬆齡之後最被看好的青年將領,王海濤。
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四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能感覺到,二少爺身上那股平日裏偽裝得極好的慵懶氣息,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體化的冰冷殺意。
張學銘緩緩抬起頭,瞳孔裏已經沒了震驚,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冷靜。
直接把這份名單交上去?
他幾乎能想象到後果。
一個終日廝混戲樓的“廢物點心”,指控大帥長子身邊前途無量的紅人是南京政府的奸細?
這不叫揭發,這叫自殺。
沒人會信。
兄長張學良會雷霆震怒,父親張作霖即便心有疑慮,為了穩定軍心,也隻會將他這個“瘋言瘋語”的兒子斥責禁足。
屆時,王海濤這條毒蛇毫發無損,而他張學銘,將徹底失去剛剛撬開的一絲權力縫隙。
他閉上眼,腦中的【曆史檔案館】飛速運轉。
關於“王海濤”的詞條被調取出來,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浮現。
此人,在原本的曆史中,確實不是南京的人。
他是日本埋下的、比金璧輝更深、更致命的棋子!
正是他在“九一八”事變後,第一個跳出來,以“保存實力,等待國聯調停”為由,力主不抵抗,直接導致北大營三千將士的潰敗!
原來如此。
“孤狼”並不知道王海濤的真正主子是誰,隻當他是南京發展的上線。
這條毒蛇,竟是一仆二主,左右逢源。
張學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危機?
不。
這是送上門來的投名狀。
一份足以讓他從“廢物”徹底翻身,真正掌握實權的完美投名狀!
“李四,”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把這份名單重新謄抄一份,去掉最後一個名字。”
李四一愣,但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躬身領命:“是,二少爺。”
“另外,把孤狼和他手下那幾個特務分開關押,好吃好喝招待著,別讓他們死了。”
“明白。”
看著李四離去的背影,張學銘拿起那份原始供詞,湊到燭火前。
紙張的邊緣開始卷曲、焦黑,那個刺眼的名字最終化為一縷青煙,消散在密室之中。
......
帥府,書房。
張作霖叼著雪茄,煙霧繚繞中,一雙虎目銳利地審視著眼前的小兒子。
他剛剛看完那份刪減版的名單,上麵羅列的十幾個名字,都是南京方麵在奉天安插的釘子。
“就這些?”張作霖吐出一口濃煙,語氣聽不出喜怒。
“爹,這些隻是小魚小蝦。”張學銘躬身而立,姿態恭敬,言辭卻不卑不亢,“‘孤狼’交代,他的線上聯絡人極為狡猾,從不親自露麵。孩兒以為,這條藏在奉天的大魚,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哦?”張作霖來了興趣,“那你打算怎麼把他釣出來?”
“用餌。”張學銘的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精光,“這些剛抓到的特務,就是最好的餌。孩兒想請爹授權,讓咱們導演一出戲。”
“說來聽聽。”
“孩兒計劃,挑選一名級別最低、心理防線最弱的特務,故意製造一個看守鬆懈的機會,讓他‘逃’出去。”張學銘的聲音壓得很低,“然後,讓他帶著一份咱們偽造的假情報,去找他的上線接頭。隻要他動了,那條大魚,就必然會浮出水麵!”
書房裏陷入了沉默,隻有雪茄燃燒的細微聲響。
張作霖眯著眼睛,一遍遍地打量著張學銘。
這個計劃,大膽,卻又縝密。
利用敵人內部的聯絡渠道,傳遞假情報,引蛇出洞。
這套環環相扣的思路,絕不是一個隻懂聽戲唱曲的敗家子能想出來的。
他越發覺得,自己這個小兒子,像是一口深井,表麵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他看不透的深潭。
“好!”半晌,張作霖將雪茄用力按在煙灰缸裏,一錘定音,“就按你說的辦!我給你一道手令,城防軍、警察廳,隨你調動!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能給我釣出一條多大的魚!”
“謝爹!”張學銘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他要的,就是這道授權。
從書房出來,張學銘對等候在外的李四下達了命令。
夜色深沉,奉天城南的一處秘密監牢裏,一場精心設計的“越獄”大戲悄然上演。
一名被捕的低級特務,在“意外”打暈了兩名昏昏欲睡的看守後,帶著驚恐與狂喜,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那份被汗水浸濕的“絕密情報”——“大帥因身體不適,已密令專列改道,將從京奉鐵路轉入另一條軍用支線回奉”——正是為某個人量身定做的毒餌。
更不知道,從他踏出牢門的那一刻起,至少有五雙眼睛,像夜梟一樣,在暗中死死地盯著他。
兩天後。
奉天城內,一家不起眼的茶樓雅間。
“越獄”特務神色緊張地將那份情報遞給了麵前一個身穿西裝、文質彬彬的男人。
那男人,正是王海濤。
王海濤仔細地看了一遍情報,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這條軍用支線的調度,恰好歸他分管的一個部門負責。
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不動聲色地核實情報的真偽。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天照大神送來的黃金機會!
他安撫了那名特務幾句,讓他暫時躲藏起來,自己則匆匆離開了茶樓。
一個小時後,王海濤的身影出現在了日本駐奉天領事館的後門,與一名喬裝成商人的日本特務迅速完成了情報交接。
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殊不知,在街對麵的鐘樓頂上,李四正舉著一台德國蔡司望遠鏡,將他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而在他身旁,另一名“黑土地”的成員,則用一台最新式的萊卡相機,將王海濤與日本人接頭的畫麵,永遠地定格了下來。
證據確鑿。
“收網。”李四放下望遠鏡,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
帥府書房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張學銘將一遝厚厚的卷宗,連同衝洗出來的照片,一並呈放在張作霖的麵前。
張作霖一張張地翻看著,從王海濤與“越獄”特務的接頭記錄,到他進入日本領事館的清晰照片,再到李四截獲的、他傳遞出去的情報底稿......每一份,都是無可辯駁的鐵證。
書房裏的氣壓越來越低,仿佛凝結成了實質。
啪!
張作霖猛地一拍桌子,整張紅木大案都為之震顫。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那股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梟雄煞氣,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吃裏扒外的狗東西!”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老子待他不薄,把他當自家子侄看,他就是這麼報答老子的!”
暴怒過後,卻是死一般的沉寂。
張作霖緩緩坐回椅子上,眼中的怒火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張學銘都感到心悸的冷靜。
他知道,這頭東北虎,動了真怒。
“學銘,”張作霖抬頭,目光如刀,“這件事,你辦得很好。從今天起,我準你成立‘奉天安全特別調查處’,編製五十人,經費從帥府直撥,隻對我一個人負責。奉天城裏所有的牛鬼蛇神,都歸你管!”
“是,爹!”張學銘心中狂喜,麵上卻依舊平靜。
他知道,他賭贏了。
“去吧,把那條毒蛇給我料理幹淨,手腳麻利點。”張作霖揮了揮手,顯得有些疲憊。
“孩兒明白。”
張學銘領命,轉身正欲離開。
“等等。”
張作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張學銘停住腳步,轉過身。
隻見張作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南京的蛇抓完了,但你之前說的那個火車撞山的夢......”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張學銘的心頭。
“你到底還‘夢’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