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走出父親書房那令人窒息的氛圍,一股帶著寒意的夜風撲麵而來,張學銘緊繃的神經還未鬆弛分毫,一道裹挾著怒火的身影便堵住了他的去路。
“張學銘!”
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勢。
是張學良。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武裝帶勒得腰身緊實,俊朗的麵容此刻卻因怒氣而顯得有些扭曲。
他身後跟著兩名衛兵,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走廊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哥。”張學銘停下腳步,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裏透著一股真實的疲憊。
與父親的周旋耗盡了他太多心力。
“你還知道叫我哥?”張學良往前踏了一步,皮靴在地板上砸出沉悶的響聲,幾乎是頂到了張學銘的麵前,“我的人,我的副官,王海濤!你憑什麼抓他?誰給你的膽子!”
雷霆般的質問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張學銘沒有去看兄長那雙噴火的眼睛,反而微微側過身,像是被那股氣勢逼得退了半步。
他沒有掏出父親給的那把勃朗寧手槍,那玩意兒在這種時候隻會火上澆油。
他隻是輕聲說:“哥,他犯了事。”
“放屁!”張學良爆了句粗口,這才是他平日裏的樣子,“海濤跟了我五年!從北伐戰場上把中彈的我背下來!他會犯事?我看是你小子得了點權,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說著,他竟一把抓向張學銘的衣領。
李四的身影如鬼魅般向前一滑,擋在了兩人中間,眼神冰冷地盯著張學良的手。
“滾開!”張學良怒喝,但他身後的衛兵卻下意識地舉起了槍,對準了麵無表情的李四。
氣氛,一觸即發。
“退下。”張學銘的聲音不大,卻讓李四毫不猶豫地後撤了一步。
他看著幾乎要動手的兄長,看著周圍那些緊張的衛兵,心裏那根名為算計的弦,被輕輕撥動。
他了解張學良,驕傲、重情,也......天真。
他沒有辯解,隻是用一種近乎示弱的語氣,平靜地開口。
“哥,這裏是帥府走廊,人多口雜。你要在這兒審我嗎?”
張學良的動作一滯。
“這件事,關係到整個奉係,關係到爹的安危。”張學銘的目光終於迎向他,那雙眼睛裏沒有挑釁,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凝重,“請你移步我的書房,我把所有東西都給你看。你看完,如果還覺得是我錯了,我親自去大牢,把他放出來,再到你麵前負荊請罪。”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張學良一部分火氣。
既給了他台階,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這個少帥如果連這點氣度都沒有,傳出去也不好聽。
“好!”張學良鬆開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冷哼一聲,“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麼花樣來!”
他一甩手,大步流星地朝張學銘的院子走去。
書房裏,燈火通明。
張學良毫不客氣地坐在主位上,雙臂抱在胸前,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自己從未正眼瞧過的弟弟。
張學銘沒說什麼,隻是對身後的李四遞了個眼色。
李四會意,從一個上鎖的鐵皮櫃裏,取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紙卷宗,恭敬地放在書桌上。
“哥,請看吧。”張學銘沒有長篇大論,隻是將卷宗推到了張學良麵前。
“裝神弄鬼。”張學良嘀咕了一句,終究還是伸手解開了卷宗的係繩。
第一頁,是一張照片。
夜色下的一個酒館門口,一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正和一個身著和服的日本人低聲交談,遞過去一個信封。
那個穿長衫的男人,側臉輪廓清晰無比。
正是他的副官,王海濤。
張學良的怒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他猛地抬頭看向張學銘,眼神銳利:“一張照片說明不了什麼!也許隻是偶遇,或者是......誤會!”他的聲音已經沒了剛才的底氣。
張學銘不與他爭辯,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張學良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他抿著嘴,翻開了第二頁。
這是一份銀行流水單的影印件,橫濱正金銀行的秘密賬戶,戶主用的是化名,但下麵附著一張轉賬憑證,彙款人一欄,赫然寫著“關東軍特務部”。
賬戶上那一長串零,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第三頁,第四頁......是幾封信。
信是用日文寫的,筆跡娟秀,充滿了曖昧的詞句,落款是“愛你的蝴蝶”。
而另一份回信的筆跡,他再熟悉不過,正是王海濤那手漂亮的行楷!
信裏,王海濤不僅傾訴愛意,還詳細彙報了張學良近期的行程安排和思想動態!
“啪嗒。”
一滴冷汗從張學良的額角滑落,砸在信紙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他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急於尋找推翻這一切的證據,瘋狂地向後翻著。
最後一頁,不再是照片或信件。
那是一份完整的報告,是王海濤親筆所書。
標題是:《關於張學良性格弱點分析及引導策略》。
上麵用冷靜到殘酷的筆觸,將他的性格剖析得淋漓盡致:衝動易怒、重情義而輕理智、易受人影響、對西洋事物有盲目好感......每一條,都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插進他最隱秘的內裏。
報告的結尾,更是製定了一套詳細的計劃――如何利用他的信任,在奉軍高層中安插親日派,如何潛移默化地影響他的決策,最終將整個奉係......賣給日本人。
“砰!”
張學良猛地將卷宗合上,巨大的力道讓書桌都震了一下。
他雙手撐在桌麵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蒼白。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英俊的臉上,憤怒、震驚、難以置信......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
隻剩下冰冷的殺意,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他看著張學銘,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人,關在哪?”